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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与石倾谈许久 文/南薰
以前我不相信一见钟情,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石头,当我看到传统供石时,有种瞬间被降服了的感觉。玩玉很久了,自然会有一些审美疲劳,发现赏石之美的时候,那种久违了的兴奋感自心底而生。如果石头能让你对坐如语,卧游终日而不倦,那么它作为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作为传统文人珍玩的现今地位,是被低估了的。
突然意识到,之前我沉迷于玩玉,古玉器所给我带来的精神愉悦感、满足感和我买到中意的赏石时所获得的感受是完全一致的,那么,我所沉迷的仅仅是玉,或者说是以玉为载体的文物价值吗?我看不是,应该是不同形式表现下的传统文化精神内涵,那种审美情趣给人带来的愉悦,是不受形式限制的。当我想明白这个道理时,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会被石头一击即中,高举双手,乖乖投降。那种不勉强、不刻意的自然感让整个玩赏过程变的轻松愉快,一切随缘,当你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中意的石头,买下来回去细细品味,这种感觉,完全没有任何的压力。

偏爱能在案头陈玩的小品赏石,也是出于无奈,正如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所言:“彼千金造园亭,或宦游四方,终其身而不能归享。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所以那份“千岩万壑来几上”的感觉是一种庭园的升华,庭园是一份移缩自然的小天地,书斋案几上的石头,更是“移天缩地,缩龙成寸”的体现。
山岳情节可能很多人都会有,而微缩天地又是人类的共同喜好,如果能够“买尽青山入掌中”则真可谓是一件称心妙事。钱惟演“谁言盈尺内,自有青云路”说的是案头的拳山,山岳型石是赏石至今依然追求的经典,如同“精神石”永远是一个更高的审美理解门槛一样,将会永远的存在。名为丑,实为抽象意味的体现,越是“瘦、皱、漏、透”于自然界而言越是丑的,但却是个性化的,也具备了超本体的条件,正如苏利文题黄公望画:“在形式上越是抽象,具有非实在性,它们就越靠近真实”。一块丑石,儒者品出了孤诤,道者品出了清玄、释者品出了可教,精神如扑面之风,让观者对坐如语、相看不言。所以文震亨认为的“居之者忘老,寓之者忘归,游之者忘倦”当真能不老?不归?不倦?无非那方小天地让你从周遭的嘈杂纷繁中抽出了精神的自己,心情愉快的纵身跃入案头的那方研山里,穿“上下洞”,爬“日岩”游“月沼”眺望“华盖入云”……这样的精神体验,哪里会有什么老、归、倦呢?只有真、纯、痴罢了。

传统赏石,拙见其意味的背后就是传统文人追慕泉林、幽居岩壑的精神寄托,如同山水画,俱为写意,所绘皆是心中那一刻的溪山松风,山川、峰峦是心中的泉林,但褶皱参差与孔洞玲珑的奇崛古怪,既不是山,也不是川,它是个性、孤傲、就像天地之广大,会出现和包容这些个性与怪异。而出世入世修齐之志与家国天下,走出去自己的世界,就要伟岸、壮烈、忠直,走进自己的小世界,就要心灵的放松、愉目骋怀,那是清宁自然,充满真趣的世界,所以罗森布鲁姆先生会给他的中国古代赏石图录题名为一世界中的世界。
士人的选择就是隐逸泉林与出山治国。石是泉林,是隐逸,是份宁静的只有山林、幽谷、茅庐、古寺、夜观星月、晨沐清霭、携琴访友、寒江独钓的悦心之境,石就是这心向往之的寄托与象征。内心中于世间、民生、仕途、庙堂的复杂情感及成长经历中的坎坷心酸,那些不中意、不得意、不满意都能让文人敏感的内心中将自己与那些自然界中怪异的石头相比对、相联系,参差的纹理,并不对称不和谐的外形不也正是这种晦涩的心态那份欲言又止积在胸中的一份情结吗?所以才有某人见某石,如见故友,大哭大笑的痴绝之事。 马克斯韦尔·马尔兹说:“能与自己娓娓而谈的人绝不会感到孤独”,而千余年来,那一座座书斋、庭园中,月夜下与自己娓娓而谈的,不正是那些“忘老”“忘归”“忘倦”的先贤么,我认为,他们已经在精神上坐到了这三忘了,就在他们品玩石头的专注眼神和嘴角浮起会心一笑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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