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灵璧石山水景观中不论崇山峻岭或浅汀平坡,总是给人以苍茫、清淡或荒寒之感,这一片空灵,幽冷,深远的气息令古今多少文人墨客、达官权贵痴醉其中。特别是近年流行的毛石收藏,把未刷洗灵璧石萧疏、宁静、空灵、悠远的美感发挥到极致。很多朋友曾经把毛石收藏归功于市场中辨伪的需要,我想除了这个因素外,大家对美的感受上也应该有着更深层次的需求,这种感觉也许是潜意识的,在平时喧嚣快节奏的生活中往往被忽略,被掩藏。一旦静心慢品,本心显现,那种心灵的共鸣令人无比愉悦放松。中国的传统文化艺术枝叶繁茂却有着共同的土壤,在下面朱老师的文字中让我们一起体会灵璧石的荒寒之美,和大家一起学习。
论中国画的荒寒境界
文字:朱良志
荒寒感在中国画中不是个别人的爱好,而是普遍的美学追求;不是某些画家荒怪乖僻的趣味,而是构成中国画的基本特点之一;不是一般的创作倾向,而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中国画的最高境界。它伴着水墨画的产生而出现,又被扩大到青绿着色的画作中,而且从山水画越出,渐影响到花竹翎毛诸种画科。它是绘画中文人意识崛起后的产物,又是道禅哲学的影响所致。
明李日华说:王安石“有诗云:‘欲寄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以悲壮求琴,殊未浣筝笛耳,而以荒寒索画,不可谓非善鉴也。”在李日华看来,王安石以“荒寒”评画,大得画之要旨。在这里,他实际上是把“荒寒”作为中国画的基本特点。若征之以中国画创作,此并非妄说。打开中国画的天地,在烟云腾迁、古木逶迤之后,总有一种幽幽的寒意,直沁心脾。在中国古代,荒寒不仅被视为中国画的基本特点之一,而且也被当作中国画的最高境界,它是文人画审美趣味的集中体现。日本绘画推崇凄冷的美感,为绘画界所熟知,如十六七世纪时雪舟、雪村的山水画就有强烈的冷寒韵味。而中国绘画推崇寒冷之境,今之论者鲜有道及。其实这种情况在中国更普遍,更带根本性。
一、荒寒画境之体现
从题材上说,中国画家喜画雪景。明文徵明说:“古之高人逸士,往往喜弄笔作山水以自娱,然多写雪景。”乐卿题李成《江山雪眺》图云:“古人最喜画雪。”而且,中国画家又爱画寒林,秋日的疏木,冬日的枯槎,春日的老芽初发,都被笼上了一层寒意。荒寒为中国画所重,和水墨山水的勃兴有关,被称为南宗画祖的王维就是大量以寒入画的画家。《清河书画舫》卷三说:“右丞喜画雪景。”仅见《宣和画谱》卷十著录的王维雪景图就有26 幅。王维可以说是中国画史上第一个将雪景作为主要表现对象的画家。今从所传其画迹《雪溪图》尚可见出“雪意茫茫寒欲逼”的特征。王维酷爱画雪,是因为要追求那雪之后的寒意、寒神;大量创造荒天寒地,使王画显示出“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的境界特点。王维的创作对中国画荒寒地位的确立具有重要的意义:一因他被画史上当作“一变钩斫之法”,创为“水墨渲淡”的发轫者,是水墨山水的实际创始人,他的画所带有的那一份雪情寒意也被注入到后来山水画创作中;二因王维又被视为南宗画的始祖,是文人意识的集大成者,而他对寒意的追求,也是对文人意识的高扬,后代许多画家对荒寒境界的推崇正与提倡文人意识有关。
荒寒一境为画坛所重,与水墨山水的流布密相关涉。在唐代,除王维之外,水墨山水的几位创始人都力图以水墨这一新形式来表现磊落、玄深而又冷寒的境界。明傅山说:“何奉富贵容,得入冷寒笔?”所谓“富贵容”,就是重彩,而“冷寒笔”,即水墨之体也。与青绿易于表现浓艳富丽的感觉相比,水墨氤氲本身就意味着气氛阴冷。正因此,它才能“独得玄门”(荆浩语)。在唐代地位甚至超过王维的张璪,就善为水墨,曾经创作《寒林图》等,朱景玄《唐朝名画录》云其“山水之状,则高低秀丽,咫尺重深,石尖欲落,泉喷如吼,其近也若逼人而寒,其远也若极天之尽”。而创为泼墨之体的王洽,其画也使人有“云霞卷舒,烟雨惨淡”之感。另一位水墨创始人项容,曾作《寒松漱石图》,也表现出对荒寒境界的重视。
五代之时,随着水墨山水的流行,荒寒趣味越来越为许多画家所接受。北方的荆关和南方的董巨激其波而扬其流,立意创造荒寒画境,以寄托自己幽远飘逸的用思。《宣和画谱》卷十说关仝“善作秋山、寒林,与其林居野渡、幽人逸士、渔市山泽,使其见者悠然如在灞桥风雪中,三峡闻猿时,不复有市朝抗尘走俗之状”。这就是说,关仝之画是以“冷”之面目出“逸”之用思,这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从《宣和画谱》著录的关仝的94 幅画来看,标明秋景的就有一半,且关仝之画秋山,尤重寒林、硬石、枯槎, 《图画见闻志》说他“石体坚凝”,沈括《图画歌》谓:“枯木关仝极难比”,以古淡幽冷而见称。今从其流传画迹《关山行旅图》亦可见其寒而硬的特点。生于南方温润之乡的董源,也对寒天雪地情有独钟,《宣和画谱》卷十一著录其画, 就有《雪浦待渡图》、《密雪渔归图》、《雪陂钟馗图》、《寒江窠石图》等。董源作画重平远幽深之境,而秋的高远和冬的严凝最宜出此境,这也就使得他在少雪之乡而多画雪,于温润之地而多出冷寒了。实际上,到了五代的荆关董巨,荒寒已经相融于艺术家的哲学、艺术观念中,成了山水家的自觉审美追求了。在题材上,李成更追求荒寒境界,确立了荒寒在中国画中的正宗位置,画史上多有人论及。但他画中的寒境不似关仝那样阴冷几至可怖,他把荒寒和平远相溶为一体,出之于惜墨如金的淡笔,使荒寒伴着萧疏、宁静、空灵、悠远,这样就更接近于文人欣赏趣味,故在宋时被目为第一。他的寒林之作最富特色,北宋江少虞《皇朝事实类苑》卷五十一载:“成画平远寒林,前所未有,气韵潇洒,烟林清旷。”同时他也因对画雪作了创造性的发挥,而享誉画坛。邓椿《画继》云:“山水家画雪景多俗,尝见营丘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淡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宣和画谱》卷十一载宋时御府藏有李成多幅寒林雪景,惜其流传画迹甚少。
宋代山水画家真正得李成荒寒骨气的,最可称范宽、郭熙二人,以致在北宋时形成了以李、范、郭为主的喜画雪景寒林、推崇荒寒画风的潜在绘画流派。郭若虚以李、范之作为一文一武,而二家皆以寒称。范宽的雪景足称高格,清恽格说:“雪图自摩诘以后,惟称营丘、华原、河阳、道宁。”而四家之中,尤以范宽为甚,今从其《群峰雪霁图》、《雪山萧寺图》、《雪景寒林图》中,仍可见出雪意中那混莽而又荒寒的韵味。宋荦《论画绝句》云:“华原雪景特雄奇,笔底全将造化窥”,当不为诬说。而郭熙特工山水寒林,于营丘寒林之外,别构一种灵奇。其树作鹰爪,石如鬼面,皴似乱云暗渡,于荒寒中多了一份萧森之感。两宋时推崇荒寒画境已蔚为时尚。《宣和画谱》卷十一评许道宁工“寒林平远之图”。《画继》卷三谓苏轼:“又作寒林,尝以书告王定国曰:予近画得寒林,已入神品。”《图画见闻志》卷三谓燕肃:“尤善画山水寒林”;谓宋迪和宋道:“悉善画山水寒林,情致娴雅”;谓黄赟、侯封、符道隐:“工画山水寒林”;而南宋院画家如马远、夏圭、马麟诸人,个个是画寒林雪景的行家里手。喜画寒林雪景,成了中国画创作的一种倾向,其风气传至元季四家、清之四王和三画僧等,形成了中国画独有的荒寒境界。寒林雪景本自寒,中国画的荒寒境界不仅体现在这些独特题材的创造中,同时作为一种审美风格和审美趣尚,贯穿于中国画的创作中,使中国画普遍带有冷的韵味、寒的格调。王伯敏在谈到元四家的创作风格时说:“他们的作品,尽管都有真山真水为依据,但是,不论写春景、秋景,或夏景、冬景,写崇山峻岭或浅汀平坡,总是给人以冷落、清淡或荒寒之感,追求一种‘无人间烟火’的境界。”中国山水画在宁静的氛围中,总有一种幽冷的气息,总似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在。画面大多取深深的崖谷、黝黑的山林、萧瑟的旷野、微茫的天空、兀立的孤雁,而且墨分五色、以玄色代替天下无穷之色的表现方式,更加重了这种气氛,绚烂的世界被凝固成如冰的墨色,雍容富丽的色彩被汰尽,剩下的就是高寒之水墨笔法所表现出的高寒趣味。正如清李修易所云:作画“唯一冷字”为难,而中国画家恰恰于这冷处讨生活。清张庚评徐溶画时说:“萧疏闲冷,直逼元人。”以一个“冷”字评元画,当为得乎三昧之语,元四家恰可以一个“冷”字当之。元四家重冷又各有面目,倪云林以萧疏简淡称胜,清画僧担当云:“大半秋冬识我心,清霜几点是寒林,荆关代降无踪影,幸有倪存空谷音。”云林所有山水之作,皆有冷寒之相,萧疏古木,淡云微拖,一派凄寒阴冷。清布颜图说得好:“高士倪瓒师法关仝,绵绵一派,虽无层峦叠嶂,茂树丛林,而冰痕雪影,一片空灵,剩山残水,全无烟火,足成一代逸品。”(《画学心法问答》)以“冰痕雪影”评云林,真可谓的评。而黄公望、王蒙、吴镇之作却是另外面目,黄以苍莽,王以细密,吴以阴沉湿漉的气氛,共筑冷的世界。清龚贤《柴丈画说》说:“冷非薄也,冷而薄谓之寡,有千丘万壑而仍冷者,静故也。”黄、吴、王之画正是在千丘万壑、崇山峻岭中求冷。如王蒙的《夏日山居图》,墨笔写夏山之景,丝毫没有那种浓郁葱茏之感,相反却使人感到阴沉冷寂,气氛苍莽,浑厚华滋,无骄躁之态,有隐逸之思。
进而言之,中国画的荒寒韵味,不仅体现在山水画中,在其他画科也有体现。如在竹画创作中,以竹显寒痕冷意素为画界所重。如文同的竹画被郭若虚称为“富潇洒之姿,逼檀栾之秀,疑风可动,无笋而成”,显出飒飒之冷意。而吴镇的竹画,为表现文人韵味,也以冷寒高洁为尚。其自题竹画云:“亭亭月下阴,挺挺霜中节,寂寂空山深,不改四时叶。”中国梅画创作又以墨梅、雪梅为尚,也意在表现寒冷清迥之致,如逃禅老人扬补之的墨梅,清气冷韵,令人绝倒,黄庭坚以“嫩寒清晓,行孤村篱落间”许之。在菊画中,也不忘求冷追寒,画史中有所谓冷菊之称,如胡糙善菊,尤善冷菊,周亮工说:“冷菊花,红石公手,洗尽铅华,独存冰雪,始称真冷,然笔墨外,备极香艳之致。”不以绚烂富丽表现香艳,而以冷去表现,由此也可看出中国画家对冷的偏好。中国画对于荒寒的推重,可以分为三个层次:一是将荒寒作为一种审美趣尚,喜欢作寒景,出寒意,使得雪景屡出,寒林叠现,形成了中国画选材上的定向性。二是将荒寒作为绘画的一种境界,自唐宋以来的中国画家热衷于创造这种境界,不仅于雪景寒林中寻其荒寒寂寥之趣,同时也给不同的题材笼上寒意,使得幽冷成了中国画的典型气氛。就像上文所引王安石所说的“欲寄荒寒无画意”,将荒寒作为中国画的代名词。三是将荒寒作为中国画的最高境界,绘画境界有多种,而荒寒则雄视众境之巅,是自我生命意识和宇宙情调的最完美的体现。在这里,荒寒之画境已经从“情意化的山水”转为“宇宙化的山水”。王昱《东庄论画》云:“又一种位置高简,气味荒寒,运笔浑化,此画中最高品也。”李修易《小蓬莱阁画鉴》云:“凡画之沈雄萧散,皆可临摹,唯一冷字,则不可临摹。”他以冷为画之最微妙最玄深之处。
从上述三个层次可以看出,荒寒感在中国画中不是个别人的爱好,而是普遍的美学追求;不是一些画家荒怪乖僻的趣味,而是构成中国画的基本特点之一;不是一般的创作倾向,而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中国画的最高境界。它伴着水墨画的产生而出现,又被扩大到青绿着色的画作中,而且从山水画越出,渐渐影响到花竹翎毛诸种画科,它是绘画中文人意识崛起后的产物。鉴于荒寒感在中国画中的独特位置,它理应成为探讨中国画民族特点的不可忽视的因素。
二、荒寒画境之特点
为什么中国画家如此推崇荒寒? 是因为中国画家在此找到了自己的生命家园,荒寒画境是画家精心构筑的“生命蚁冢”,以期安顿自己孤独、寂寞、不同凡响、不为俗系的灵魂。中国画中的荒寒包孕着生命的温热,我们分明可以在王维雪景的凄冷中感受到吟味生命的热烈,在李成的冰痕雪影中听到一片生机鼓吹的喧闹,在郭熙寒山枯木的可怖氛围中体味出那一份生命的亲情和柔意。一叶扁舟是要带着自己渡向生命的彼岸,舒卷的白云寄托着画家自由潇洒的性灵,枯松兀立见出人们的耿介,寒鸦飞来是要于寒天中寻找生命的灵囿。
中国画家借生命之“冬山”,表现不同的意绪,这也使得荒寒境界显现出不同的特点,或孤介, 或静寂, 或冷寒, 或野逸, 或枯淡,对它的分析有助于我们揭示荒寒画境的内蕴。这里选取四个方面来加以分析。孤之寒寒冷与孤独蒂萼相生,以寒冷表现画家孤独之心态,在中国画中最为常见。凄清寒冷为孤独心态的表现提供了一种氛围,而孤独心态的表现又加重了荒寒的色调。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凄寒本身就是孤独者典型的情绪体验,画中的凄寒就是为了显现这种体验。在山水画中,这种孤寒境界随处可见。如范宽的《雪山萧寺图》,是作者早年之作,充斥画面的是皑皑雪山,老树尽秃,雾气严凝,沿蜿蜒雪径,至山峰处有数间屋宇,当为画题所云之萧寺。从空间上说,雪山深深无尽,无尽之处有萧寺,表现了远离尘世,不为俗系的情怀;从气氛上说,独立高标之萧寺是在一片荒寒的境界中形成的,整个画面阴冷沉重的气氛,强烈地反衬了孤迥特立的情怀。董其昌说得好:“范宽山水浑厚,有河朔气象,瑞雪满山,动有千里之远;寒林孤秀,挺然自立,物态严凝,俨然三冬在目。”云林也以孤寒见称于画坛,其画处处在“冷”中表现“孤”的特点,两三株树,一两片石,再就是一痕远山淡如无,就大致构成了他的画面。读其画,如同见一位清癯的老人拈须自立,耿耿嶙峋之志跃然于画面。虞堪曾题云林《惠麓图》云:“天末远峰生掩冉,石间流涧落寒清,因君写出三株树,忽起孤云野鹤情。”颇可视为对云林孤寒之境的一种概括。今从其流传画迹来看,中年时所作之《渔庄秋霁图》,其后之《江岸望山图》、《溪山图》、《虞山林壑图》、《紫芝山房图》,以及晚年之《幽涧寒松图》,均是如此。如《幽涧寒松图》,是作者晚年得意之笔,画面正中干笔勾出三四株萧疏之树,当风而立,木叶几脱尽,旁侧只是一湾瘦水,背面乃淡淡山影,极苍古老辣。整个画面所要突出的就是几株枯树,境界苍凉凄清,沉着痛快,正具一种孤寒的韵味。
花竹翎毛中也颇多这种孤寒姿态,如宋李迪《雪树寒禽图》,枯树参差,覆以白雪,衬以竹叶,枝杈细劲虬结,上栖一寒鸟,意态幽闲,似静静地承受这冷寒孤独。宋僧法常将佛情禅意也带入自己的花鸟之作中,如其所作《枯树八哥图》,也是孤鸟寒枝以立的典型面貌。明吕纪也善写寒禽,如其所作《雪景翎毛图》、《雪岸双鸿图》,画的均是寒天雪地中,寒禽缩颈而立,冷然欲逼人。而八大山人的禽鸟画更生动地表现这孤寒境界,如作于其晚年的《浴禽图》,笔法枯健,画枯石当立,石根处有一斜枝横上,盘虬而上,枯枝上立一鸟展翅,自剔其羽,独立寒天,而从容自度。尤其是那一只典型的“白眼”,更显出冷眼看世界、孤迥立天地的精神。
在中国画中,我们总是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寒鸦,野鹤,一叶孤行舟,倚岸独钓人,两三株参差树,一两位萧寺人,还有那孤峰孑立,闲云盘桓,独芳自妍,都是一样的冷寒本色,寂寞清魂。画家们喜欢在画跋中细研其中的韵味,拈出其安顿生命的意旨。如说寒鸦者,庄澹庵题凌又惠画云:“性癖羞为设色工,聊将枯木写寒空。洒然落落成三径,不断青青聚一丛。人意萧条看欲雪,道心寂历悟生风。低回留得无边在, 又见归鸦夕照中。”画家们也钟爱那野鹤孤雁,李日华《题画》诗云:“闲云开处雁行单,老木西风落叶寒。”而寒江孤舟、寒江独钓是画家们特喜的画题,赵孟頫曾得到南宋名画家胡澹庵于谪居中所画的《潇湘夜雨图》,题云:“一片潇湘落笔端,骚人千古带愁看。不堪秋入枫林港,雨阔烟深独钓寒。”画家们更把寒天迥地中的孤峰、孤树、孤馆作为心灵之象征。李日华云:“江深枫叶冷,云薄晚山孤。”不是去感受孤峰晚照的余辉,而是以一峰兀立表现茕独和凄清。
在中国文化中,虽云孤独,却有两种形态,一是现实孤独,孤独感是由现实的原因所引起的,或是不被人理解,所谓“有恨无人省”,因而感到落落寡合,孤居独处,静静地体味为世人抛弃所带来的痛苦;或是感到世态污浊,主动选择一条脱离世俗、遁向精神避难所的道路。一是宇宙孤独,与现实孤独不同的是,它不是自我身世之体验,而是思考人类在浩浩宇宙中的地位,从而油然而生一种“宇宙般的孤独”。如庄子所说的,通过体验达到“见独”的境界,从而“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绘画作为一种“宇宙语言”,将这二者紧密结合到一起,画家将自己的孤独放到凄冷荒寒的境界中,因为这正是体验孤独心境的最佳氛围,画家们选择了一些独特的意象,将自己的生存感受和宇宙体验相融为一体,如上举倪云林的《幽涧寒松图》,幽涧可以象征地位低下,寒松萧瑟可以象征身世淹蹇。云林自题此画云:“秋暑多病,征夫怨行路”,作此送友以表“招隐之意”。但是仅仅停留于此,还不足以体味此画的孤寒之意。在那萧瑟的古树中,我们分明可以看到画家天真荒率、纵横高标的情怀,看到于极荒寒处与宇宙并立、与苍天同流的浩落心宇。一幅萧疏树,可以出于尘格,荡以远思,令人产生“与元化游”的感觉。因此我们可以说此画也表现了一种宇宙般的孤独。
中国画之孤寒境界,有三个环节,一是逃向孤寒,视孤寒为自己心灵的港湾,画家精心构筑一个个孤寒画境,就是为了盛下那一缕现实的潸然清泪。如赵孟頫所说的:“雨阔烟深独钓寒”,在寒中独钓,又钓出寒来,钓出了自己的心之寒。倪云林《题赵文敏画梅二幅》:“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一个清虚身世,十分冷淡心肠,江头月底,新谱旧恨,孤梦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而戴熙题画诗云:“落落长松瘦干蟠,风欺雪压半摧残,而今蜷曲知无用,留与清山伴岁寒。”正是:如孤松,逃于空山雪涧,自伴岁寒;似寒梅,置于江头月底,独圆孤梦。
第二个环节,乃孤寒之压抑。秋风萧瑟,毕竟不比春风骀荡;寒冬凛冽,毕竟不如莺飞草长;群居之处,毕竟胜过孤舟苦渡、古寺清凉。中国画极力渲染这种境界,范宽的严凝阴晦,郭熙的森然可怖,云林的萧疏简淡,都重重地压在作者和观者的心头。然而,这又构成了强大的心理张力,使人们于雪意中追求热烈,于冷漠中追求温情,于阴冷中寻求自由。
由此中国画孤寒境界的第三个环节,又上升为享受孤独,吟味孤独。中国画虽多孤独气氛,但极少有在孤独中哀叹并希望挣脱这孤独,相反画家们却留连于斯,不是要借孤寒表示性灵之痛苦,而是极力强调自己的适意,强调性灵的自由挥洒,穿过自我欲望的障碍,而浩然与天同流。因为孤寒境界又可以说是一种“净界”,是自己生命的“乐园”。恽格有一幅作于1677年的《槐隐图》册页,画枯木竹石小景,一片孤寒天地,他自题云:“幽澹荒寒之境,非尘区所有,吾将从髯翁游此间,堪相乐也。”孤寒之境成了他的娱情之所。倪辅题吴镇《秋江独钓图》云:“空山灌木参天长,野水溪桥一径开,独把钓竿箕踞坐,白云飞去复飞来。”在寒天迥地中,画家性如高天之云随意卷舒“, 钓”出了一片自由的寒来。因此画家常常是有意追求那份孤寒。吴镇说:“我亦有亭深竹里,也思归去听秋声。”文徵明也说:“漠漠空江水见沙,寒泉日落树交加,幽人索莫诗难就,停棹闲看绕树鸦。”由于孤寒境界具有独特的表现内容,故它有独特的美感,因而也值得画家们去吟味。
清之寒
荒寒境界是一片清静的世界,寒者,清也,冷也,寒就意味着冰清玉洁,故荒寒中自然包含着清的特点,如谢樗仙自题画所云:“雪满青山掩画船,中流泛泛水如莲,无端棹入冰壶去,一片清寒万里天。”清寒乃是中国画寒境的一个重要特点。
画家喜欢画雪,是因为雪具有和画家心灵密相关涉的内含,雪景是一种象征物。文徵明说:“古之高人逸士,往往喜弄笔作山水以自娱,然多写雪景,盖欲假此以寄其岁寒明洁之意耳。”清恽格云:“雪霁后写得天寒木落,石齿出轮,以赠赏音,聊志我辈浩落坚洁耳。”可见画家作雪景,并非专是为了强调冰天雪地的冷寒,而常假此以寄托清寒之思,白雪连绵,荡尽污垢,在雪意阑珊中,使画家不落凡俗,从而自保坚贞,自存高迥,反映了中国画家的超越情怀。明王穉登赞赵大年《江干雪霁图》有“皎然高映”之趣。明徐有贞评高克明《雪意图》有“人在冰壶玉鉴中”之感,就是就超越情怀而言的。清寒之雪景还表现了画家之远思。《绘事发微》云:“凡画雪景,以寂寞黯淡为主,有玄冥充塞气象。”雪为白,白为无,白雪提供了一片空无的世界。在这一世界中,画家同于宇宙浑莽之中,致玄冥,通鸿蒙。恽格在《题石谷雪图》中云:“雪图自摩诘以后,惟称营丘、华原、河阳、道宁,然古劲有余而荒寒不逮。”(《画跋》) 在他看来,所谓“荒寒不逮”者,就是没有能表现出如王维《雪溪图》、《辋川图》等所表现出的天浑地莽、玄冥充塞的气象,画家作雪景的妙意,就是以清寒之心去涵括天地、气通万象,如《二十四诗品》所说的“空潭泻春,古镜照神”,吴宽《书画鉴影》所说的“冰壶莹澈,水镜渊渟”。清的特点,不仅体现在雪景上,而且也体现在其他绘画题材中,苏大年题方方壶《碧水丹山图》云:“溪亭风致似蓬瀛,古木寒泉也自清。”山水寒林花鸟都有清寒可求。在中国绘画史上,清寒之境享有极高的位置,为文人画不争之法式。王维的画被荆浩称为“笔墨宛丽,气韵高清”,被黄庭坚称为潇洒有出尘之姿,这里就注意到清寒的特点。元赵孟頫特重一个“清”字,他在《题雨溪图赠鲜于伯几》中说:“坐对山水娱清晖。”他认为,自然山水出清气,因而山水画也必以清之自然出清幽之怀抱。而倪云林的画, 论者亦以一个“清”字评之,张绅在题云林《墨竹》时说:“窗前疏雨过,石上晚云生,不是云林叟,无人有此清。”潇潇寒泉漠漠云,淡淡远山参差树,正是清寒之表征。云林自题《晚梢图》也说:“雨后空亭秋月明,一枝窗影墨纵横,沈君雅有临池兴,潇洒濡毫托意清。”吴镇的墨梅墨竹承文同之余绪,也甚获清寒之誉,汪 玉题其《水石竹枝图》云:“夜色入高秋,寒影逝湘水,日午晚风凉,清风为谁起?”吴镇本人也自觉追求这种境界。
清寒之画境具有独特的美感,因而引起许多画家去追求。《二十四诗品》有“清奇”一格,作者先写景之清奇,雪后初霁,青松挺立于一片玻璃世界中,雪下细流潺潺,清气袭人;再写人之清奇,如玉之“可人”,悠然前行;接着写天地之清奇,云浮空碧,其清虚杳然而莫知其极;最后说清奇之神,如清晨之月,秋日之气,幽寒历历,清气缕缕,真是乾坤唯一清气可贵。绘画中的清寒之境与此颇相当。王冕题曹云西画云:“翠岚生嫩寒”,岚气飘渺,远峰掩冉,寒玉滑落,虽有山红涧碧,都付与清清寒气,薄薄雾纱,这正可以说是“嫩寒”。嫩寒即清寒。中国古代画论中颇多玩味嫩寒之语,周亮工《读画录》卷三录明胡长白题画诗数首,如“一水带寒月,孤村幕夕烟。”“残月半窗白,寒星彻夜疏。”正所谓冷风过林,自协音徽;凉月晖席,都成秋痕。嫩寒之意,历历可见。
野之寒
荒寒之寒,本来就有荒率、野逸的意思。在中国画中,寒往往是和野相联在一起的。寒中出野,野中出寒,野寒相融,成一绝妙之绘画境界。
野寒首先要创造一种山高水远、地老天荒、飘渺无着、尘埃不到的境界,真可谓没有一点人间烟火味,如竟陵派强调诗歌要有一种“荒寒独处、稀闻渺见”的美,其意绪“譬如狼烟之上虚空袅袅一线耳。风摇之,时聚时散,时断时续,而风定烟接之时,足以此乱星月而吹四远”(谭元春《诗归序》) 。绘画中虽不像竟陵派那样过于强调幽情单绪和孤警奇特,也总以表现宇宙苍莽、古淡天真为尚。虽然画中对象是山水林泉、花木禽鸟,但却要在其中挖掘高远的意境、冷幽的情致。方士庶有诗云:“野田野人野人境,热客不来山自秋”,正此之谓也。清戴熙《赐砚斋题画偶录》云:“崎岸无人,长江不语,荒林古刹,独鸟盘空,薄暮峭帆,使人意豁。”空空茫茫,寂寂历历,真是幽迥孤绝了。
清恽格曾谈到过绘画中的寂寞之境,其实就是野寒之境。他说:“云林通于南宫,此真寂寞之境也,再着一点便俗”;“寂寞无可奈何之境,最宜如想”;“偶一批玩,忽如置身荒崖邃古寂寞无人之境”。他欣赏绘画“散散落落,荒荒寂寂”的美,并认为画家应该脱略凡尘,逐步靠近这一境界,他在评论一位画家的创作时说:“观其运思,缠绵无间,飘渺无痕,寂焉寥焉,尘滓尽矣,灵变极矣。”这正是寂寞之境的最好写照,所谓:“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彻底清”(韦应物《赠王常侍》) 。中国画中多有这种寂寞之境,王蒙曾与倪云林合作一阔幅山水,王蒙于上题词云:“苍崖积空翠,怡我旷古心,飞泉落深谷,泠泠弦玉琴,尘消群翳豁,松雪洒闲襟,清谣天籁发,如聆正始音。”文徵明曾作《古木幽居图》,画人幽居于空山古木之中,自题云:“古木隐隐山径回,雨深门巷长苍苔,不嫌寂寞无车马,时有幽人问字来。”正所谓山寒有古,路曲出冷幽,苍深野寒之趣盎然其间。
从表现的襟抱看,野寒之境提倡沉着痛快放旷豪逸的气势。李日华《题画》诗云:“野亭容傲士,山翠落幽襟。”(《竹嬾画媵》) 颇可概括这一特点。疏野之人,襟抱超然,天然放浪,无所羁束,一任真心实意自然流淌,这样所作才能荒率自然。中国画提倡“解衣盘礴”、旁若无人的气势就属于此。从表达方式上说,为造野逸荒寒之境,中国画又常将寒与古、苍、老等联系起来,力求表现大自然的混莽、苍率、古淡、天真来,这样才能体现出野寒荒迥。因此,在中国山水画中常常是古木、老泉、幽亭、苍苔、古潭,树萧瑟,石冷峻,山山水水布满了岁月的年轮,似乎成了悠然渺远的人,文徵明自题《古木老泉》云:“北风入空山,古木翠蛟舞,何处鸣天球,老泉洒飞雨。”正道出了这一特点。
静之寒
中国画中所创造的冷寒境界也是一片宁静的天地。宁静驱除了尘世的喧嚣,将人们带入幽远清澄的世界中;宁静荡涤了画家和鉴赏者的心灵污垢,使心如冰壶彻底清,从而会归于浩然明澈之宇宙;而宁静本身就是道,就是一,就是宇宙之本,宇宙生命之秘密就在宁静中跃然显露。
清戴熙《赐砚斋题画偶录》中说:“宵分人静,风起云涌,长林萧萧,如作人语。聆之者,唯一丸凉月而已。荒寒幽杳之中,大有生趣在。”一丸凉月倒是一个绝妙的象征,凉月播下的清晖,砌成一幽冷宁静之世界,幽夜之逸光照人心扉,使人通体透凉,物欲尽涤,在宁静中归于宇宙之本体。这一丸凉月似乎在中国画中永远照耀,烟林寒树,古木老泉,雪夜归舟,深山萧寺,秋霁岚起,龙潭暮云,空翠风烟,幽人山居,幽亭枯槎,渔庄清夏,这些习见的画题,都在幽冷中透出宁静,这里没有鼓荡和聒噪,没有激烈的冲突,即使像范宽《溪山行旅》中的飞瀑,也在阴晦空寂的氛围中,失去了如雷的喧嚣。寒江静横,雪空绵延,淡岚轻起,孤舟闲泛,枯树兀自萧森,将人们带入那太古般永恒的宁静中。
中国画家酷爱静寒之境,是因为静反映了一种独特的心境。画之静是画家静观默照的结果,也是画家高旷怀抱的一种写照,画家以静寒来表现他与尘世的距离,如陆治自题画云:“松下寒泉落翠阴,坐来长日澹玄心。”在静寒之中冶澹心灵;同时,画家也通过静寒来表现对宇宙的独特理解。中国哲学强调,宇宙的本根是静,静是道的代名词。《老子》说:“万物云云,各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中国画家以静穆的意象,去把握宇宙的妙道。
中国画静寒之境,绝不是追求空虚和死寂,而是要在静寒氛围中展现生命的跃迁。以静观动,动静相宜,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的通则,在荒寒画境中这种表现又带有自身的特点,它一般是在静寒中表现生趣,像戴熙所说的“一丸凉月”,则“大有生趣在”,恽南田所说的,在“荒荒寂寂”中,感受到一片生机鼓吹,即属于此。静寒为盎然的天机跃动提供了一个背景。明沈周自题山水云:“行尽崎岖路万盘,满山空翠湿衣寒。松风涧水天然调,抱得琴来不用弹。”文嘉自题《仿倪元镇山水》:“高天爽气澄,落日横烟冷,寂寞草云亭,孤云乱小影。”在静寂冷寒的天地中,空亭孑立,似是令人窒息的死寂,然而,你见那孤云舒卷,轻烟飘渺,使青山浮荡,孤亭影乱,这不正是一个无比喧闹的世界吗! 彻骨的冷寒,逼人的死寂,在这动静转换中全然荡去。静与空是相联系的,静作用于听觉,空作用于视觉,听觉的静能推荡视觉的空,而视觉的空也能加重静的气氛。在中国画中,空绝非别无一物,往往与静相融合,形成一宁静空茫的境界。因此静之寒,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空之寒。这里涉及到中国画创作中的一个重要思想,即热衷于创造“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境界,不界入人世的概念、俗世的欲望,不界入人的复杂文化活动,人的社会活动场景渐渐从绘画的主流中隐去,尤其在文人画创作中,尽量保持“山水的纯粹性”,即以山水面貌的原样呈现,不去割裂自然的原有联系,画家选材,组织物象,安排山水泉石等,都重在体现大自然的原有生命联系。经过人工创造的第二自然,原是对自然内在机理的一种发现,空山无人,任物兴现,山水林泉都加入到自然的生命合唱中去。曹云西自题《秋林亭子图》云:“天风赴长林,万影弄秋色,幽人期不来,空亭绮萝薜。”空山无人,空亭寂寥,然而却有萝薜自盘绕,万影自浮动。王绂自题《水墨小景》云:“云山淡含烟,疏树晴延日,亭空寂无人,秋光自萧瑟。”又是一个曹云西所说的境界。万物自在兴现,无劳人作,故突出一个“闲”字,所谓闲看浮云自舒卷,心付孤舟随意还。奚冈说:“闲将散笔写倪迂,树色岚光淡欲无,心随孤蓬随去住,一窗寒雨梦江湖。”物自起而人自闲,人自闲则物之生意更浓。郑板桥诗云:“流水澹然去,孤舟随意还”,正是此境。
三、荒寒画境产生之根源
从时代来说,荒寒画境蔚为时尚主要在唐五代,至宋元而达高潮;从绘画形式上看,荒寒画境为世所重,主要是伴着水墨画的产生而出现的;从思想上看,荒寒画境又是文人画出现以后所出现的独特美学追求。荒寒画境之所以能产生,一方面是为了适应崛起的文人意识的表现需要,另一方面又是道禅哲学影响所致,而禅宗尤其是南宗禅在其中起了关键的作用,本节集中对这个问题进行分析。(其他问题限于篇幅将另文讨论)维摩真性在清寒禅境本清寒,明张珍题姚广孝《竹图》云:“维摩真性在清寒,写出潇湘碧玉竿。”以清寒言佛性,真可谓善言佛者。
禅宗认为,人性本明,然而业障攀缘,顿生妄念,使人染污重重,失却本真。如大珠慧海禅师所云:“嗜欲深重者机浅,是非交争者未通,触境生心者少定,寂寞忘机者智沉,傲物高心者我壮,执空执有者皆愚。”而要去除染污,禅宗认为,必归心悟,因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念心清静,处处莲花开。在悟中体露真常,迥脱根尘,但离妄缘,本自圆成,于是乎心如木石,体用不异,有无双泯,心境两忘。禅宗常将这境界称为“心月孤圆”。盘山空寂禅师云:“夫心月孤圆,光吞万象。”临济宗始祖义玄禅师曾描绘过这种境界《, 五灯会元》卷十一:“孤蟾独耀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宽。”《临济录》载:“孤轮独照江山静,自笑一声天地惊。”语虽不同,其义大体相当,即在顿悟中但歇一切攀缘,进入一片虚明境界中,主体迥然独立,犹如一轮冷月,照彻无边法界,森罗万象都溶入这冷月清晖中。“心月孤圆”这一意象告诉我们,禅宗所达到的最高境__界,是孤立、真实、虚空、无染,但又是一冷寒的境界,冷寒为孤立虚空的禅境提供一种氛围,佛性真如总在这冷寒中展开。
禅宗为何以寒境为最高境界? 寒冷本是一种感觉,感觉和心理相通,生理能引起心理的变化,禅宗和中国画都是利用寒冷和人心理的密切关系来高扬寒境的。现代心理学也证明了生理上的寒冷能促进心理沉静、冷寂和内收等。而禅宗抓住了这种关系,将寒境作为禅境的典型表征。首先,寒冷与热烈相对,寒冷乃佛性滋生之所,而热烈为欲望温床,热烈出烦躁,烦躁心必不静,心不静必生妄念,妄念起而众欲滋。精通佛禅的明代思想家宋濂说:“大圣全体皆真,不失其圆明本性,如月在寒潭,无纤毫障翳,清光晔如也。凡夫为结习所使,业识所缚,而惟迷暗是趋,如月在浊水,固以昏冥无见,加以狞飙四兴,翻涛鼓浪,鱼龙出没,变幻恍惚,欲求一隙之明,有不可得矣。”寒潭喻圆明佛性,狂涛比欲望沟壑,这便把寒冷的心理感觉和心灵的体验联系起来了。其次,寒冷有一种内敛的感觉,禅门体验可以说是一种逐步接近寒境的过程。寒意味着脱俗、高迥。《五灯会元》卷四载罗汉宗彻禅师事,有僧问:“性地多昏,如何了悟?”宗彻说:“烦云风卷,太虚廓清。”又问:“如何得明去?”宗彻说:“一轮皎洁,万里腾光。”“烦云风卷,太虚廓清”意即在悟中荡尽一切污垢;“一轮皎洁,万里腾光”即上言所谓冷月照虚明的境界。复次,寒又能使人产生空、寂、无的感觉。郭熙:“冬山阴霾连绵,人寂寂。”这也是禅宗所最强调的。为了表现这空无寂寥的境界,禅宗也多于寒上作文章,舒卷飘渺的是寒云,宁静渊涵的是寒潭,幽深寂寞的是寒山,朦胧如梦的是寒月,莽莽苍苍的是寒天,没有黑云压城的沉闷,没有波涛汹涌的长河,禅之境是片云点太清,寒潭映孤月,孤鹤入白云?此即是所谓冷禅了。
禅的世界是一个由深山、古寺、太虚、片云、野鹤、幽林、古潭、苍苔所组成的世界,正是寒山栖真性,冷云藏孤情,幽冷的深山古寺,实际上是禅中人追求幽冷孤独情怀的一种外化形式。时有白云来闭户,更有风月四山流,在幽冷中使心随寒云舒卷;寒山古寺闻钟鼓,灵境六月也天寒,在寒中净化和深化自己的灵魂。于是禅中人躲进深山,专寻寒境。永明延寿禅师描绘禅门之境云:“步步寒华结,言言彻底清”,所言正是。
一滴声声入画禅
皎然有《山雨》诗云:“风回雨定芭蕉湿,一滴声声入画禅。”这两句充满禅机的诗,使我们看到了在荒寒背后的禅艺合流的精神。白云深处坐山僧,冷月空山安孤魂。寒作为大自然的一种存在形式,本身就具有美感:太虚片云的不粘不滞,枯木寒风的萧疏简淡,白云孤鹤的高渺幽远,苍苔寒潭的古朴荒率,都是典型的禅境,又都充满一定的美感。禅中人真可谓个个是啼听大自然奥秘的诗人,挥扬山光水色的画手。他们在妙悟中,归入了空虚寂寥的禅境,而漫长的体悟过程,又往往是与美同行的。对孤寂禅境的追求,也使他们格外重视寒境,使追求寒境成为一种“禅尚”,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一种审美趣尚。
“山僧们”吟味荒寒的禅境,也着意于创造荒寒的艺术境界,盛唐时期的诗僧寒山,正像他的法名一样,是一位耽于寒吟于寒的诗人,他笔下的荒山古寺,总有一种荒寒阒寂的韵味:“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凝雪,幽林每吐烟”;“一片寒林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下窥千尺崖,上有云磅礴。寒风冷飕飕,身似孤飞鹤”。晚唐诗僧皎然,如同寒山,也重视寒禅之境,如其《西溪独泛》诗云:“真性怜高鹤,无名羡野山,径寒丛竹秀,入静片云闲。”
禅门的荒寒境界搅动着中国画家的锦心绣肠。许多画家或身为禅门中人,直接体验冷寂孤寒境界的禅意、诗意和画意;或与禅门交往甚密。与其说他们醉心于盎然之禅意,倒不如说更欣赏禅家的生存方式,画家们将荒寒禅境化为画境,寄托自己超凡脱俗、迥然高蹈的志趣,也借此表现自己的宇宙情思和生命情调,中国画中的荒寒境界在一定程度上说就是禅境。
唐山水人物画家贯休,本是寒山寺和尚,对冷寒境界有一种由衷的向往,他在诗中写道:“身心闲少梦,杉竹冷多声。”(《闲居作》)“清吟得冷句,远念失佳期,寂寞谁相问,迢迢天一涯。”(《蓟北寒月作》)他对“冷句”的偏好,也使他的画散发出浓厚的冷味,正所谓寒山寒寺栖寒人,寒诗寒画见寒心。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五上言其所作大阿罗汉像“树石幽奇”,冷然欲逼人。唐末五代的荆浩,隐居太行山之洪谷,于禅理尤有会心,据《五代名画补遗》载,当时邺都青莲寺大愚和尚向他求画,并附有一诗云:“六幅故牢建,知君恣笔踪,不求千涧水,止要两株松。树下留盘石,天边纵远峰。近岩幽湿处,惟藉墨烟浓。”大愚意在请荆浩画出荒寒古淡味。而荆浩对此心领神会,作一大幅山水,并附诗一首:“恣意纵横扫,峰峦次第成。笔尖寒树瘦,墨淡野云轻。岩石喷泉窄,山根到水平。禅房花一展,兼称空苦情。”峰峦迢递,气氛阴沉,寒树瘦,野云轻,这一荒寒境界,不但足慰禅房空苦之情,也体现了画家本人的审美追求。画僧巨然,也力图展示深山古寺的幽岑冷寂气氛,《圣朝名画评》谓其画“古峰峭拔,宛立风骨,又于林石间多用卵石,松柏草竹,交相隐映,旁分水径,远至幽墅,于野逸之景甚备。”其《秋山问道图》最为典型,若以唐齐己的一首诗评之,倒颇为恰当:“天际云根破,寒山列翠回,幽人当立久,白鸟背飞来。”元人山水普遍将禅之寒境融入画境,像赵孟頫、黄公望、王蒙、吴镇、倪云林等均曾出入禅门,赵孟頫与元著名禅师梵琦有密切关系;王蒙隐居山中,名其居为“白莲精舍”;吴镇的画被人称为“有山僧道人气”;而倪云林晚年即归于佛禅,他作诗道:“嗟余百岁强半过,欲借玄窗学静禅。”《云林遗事》称其“好僧事,一住必旬日,篝火木床,萧然晏坐。”日本著名哲学家福永光司说:“倪瓒(云林) 的山水画表现出最强烈的禅境,其实多是韵文化的‘画境’。”(《中国的艺术哲学———诗书画禅一体化》) 不惟云林,整个元四家的画作均有这倾向,以荒寒为代表的禅的境界(空、虚、寂、静、远、幽、淡、枯、古、孤、清等),全都进入到山水画境中。
寒禅本与寒画通
中国画的荒寒境界与禅宗的荒寒一脉相通,荒寒之画受到了荒寒之禅的直接影响,我们可以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看:
(一) 禅喻与画题
禅宗强调“不立文字”,曹溪慧能就说过:“诸佛妙处,非关文字”(《坛经·机缘品》);同时也反对以物说禅的比喻方法,抚州曹山元证禅师说:“一切物类比况不得。”禅门之秘,唯在默悟,但又不得不说,有时也只好借助于比况。净图唯正禅师善书能诗,人与其谈禅,他不言,少顷曰:“徒费言语,吾懒,宁假曲折,但日夜烦万象为敷演耳。言语有间,而此法无尽,所谓造物者无尽藏也。”“烦万象为敷演”,即以物喻禅,这也成了禅宗说禅的最主要的方法,而物取之不尽“, 造物者无尽藏”,一物又具多意,很适宜传达禅家微妙玄深的义旨,禅门之取象成了理所当然又不得不然的事。细研禅门取象之例,有一突出印象,就是对冷寂物象的偏好,所谓寒林幽谷缕出,月夜寒蝉不断,请看以下数例:“虚天无影象,足下野云生。”(夹山善会禅师)“黄峰独脱物外秀,年来月往冷飕飕。”(抚州黄山月轮禅师)“朗月当空挂,冰霜不自寒。”(径山洪湮禅师)“古佛镜中明,三日孤月皎。”(道吾悟真禅师)“松因有恨萧疏老,花为无情取次开。”(琅耶智迁禅师)若以此比之画题,倒也别有韵味。在中国画中,尤其在宋元山水中,也正如禅喻一样,以“幽寂之山谷,合幽寂之人心”(杨维桢) ,极为平常,画家们也善于选择那些独特的对象来表现岑寂的境界,在元画中,自然山水普遍作了变调处理,山必求幽深,林必求萧疏,云必求飘渺,荒寺深山无人至,时有白云过林端,成了许多画家追求的境界。明李会嘉说:“何处写荒寒,枯槎瘦石边。”(《醉鸥墨君题语》) 似乎山总是表现幽寂孤远的符号,林总是孤介独立的象征。用以入画的题材与禅喻的对象有惊人的一致。如自号梅花道人的吴镇山水画,选材不外乎古涧、长松、渔父、飞泉等,他自题《古涧长松图》云:“长松生风吹不歇,古涧幽泉鸣自幽。”又自题《松泉图》云:“长松兮亭亭,流泉兮泠泠,漱白石兮散晴雪,舞天风兮吟秋声。”幽冷的气息,隐逸的意味,使人如入禅境。
(二)“空山无人, 水落花开”的自在境界
中国画中的荒寒并未流于死寂,而以此表现生命的热烈。中国画之荒寒境界并非如有的论者所说的,只是表现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物外情怀,借深幽之山水来逃避现实,这里实际上表现的是中国画家对大自然的一种理解,对个体生命和宇宙意识的一种领悟,画家们是要真实呈现大自然的原来面目。他们之所以要热衷选择冷寒的对象,就是要极力去除那些妨碍大自然原样呈现的因素,绚烂有失于天真,雕琢远离于古拙,市井易流于欲望,狂动易滞于表象。在荒寒中,画家摆脱了外在的牵绕,而玩味其内在的趣味。这种强调自然原样呈现的思想来自于禅宗。禅宗强调自我心性的自由,禅门中人大都过着“卧青山,望白云”的生活,于是,独鹤飞舞,云卷云舒,轻舟漫游,就成了他们心性的象征。他们对待大自然也是一样,不以理智去接近它,不以人为的意志去分裂它,而是让其自在兴现。禅宗强调,“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青山白云摆脱了人赋予的一切外在因素,而自在兴现。禅宗有三境之说,第二境为“空山无人,水落花开”,这正是任物兴现的境界,在一片空无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优游自在。有人问黄山月轮禅师“, 如何得见本来面目”,月轮说:“不劳悬石镜,天晓自鸣鸡。”正是长空不碍白云飞,寒潭不改冰月影,所谓大自在是也。画家借禅入画,不劳人虑,任物兴现,力求在荒寒氛围中展现一个生机鼓吹的境界,像清画家方士庶所说的:“鸟迹点高空,人影落烟树”,实际上就是一种自在兴现的禅境。
(三)“万古长风,一朝风月”的永恒美
中国画荒寒之境所蕴含的永恒追求,受到传统哲学的影响,其中最主要的是受到禅宗影响。禅的精神在一定程度上说,就是永恒精神。禅宗强调“大道无形,真理无对,三界不摄,非古非今”,禅宗对佛性的体悟,就是对永恒的悟得“, 孤轮独照江山静,自笑一声天地惊”,在独立无待非果非因的境界中顿入虚空,自归本明,识破永恒。禅悟之最高境界就是天柱崇惠禅师所说的“万古长风,一朝风月”,当下即永恒,一刻即千古,满目青山,心中皎月,这些“须臾之物”,在刹那间都幻化为永恒。而绘画中所体现的多是这种“须臾之物”。
中国画对荒寒境界的偏爱,在一定程度上也缘于中国画家对道的追求,山水以形媚道,而荒寒之境最易于呈露道的精神。我们在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中,感受到一团混莽之元气;在渐江的《黄梅松石图》中,感受到气象凛冽的高严境界; 在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中,感受到地老天荒的萧疏气息。在苍凉中将画作提高到宇宙创化的境界。中国画由荒寒而直入永恒,主要通过时空两个向度,从空间上说,中国画强调远,通过视觉之远达到心灵之远,远处即寒处,在一片远的荒寒中展露宇宙精神。从时间上说,中国画又强调古,这不是复古,而是提倡苍古、率古、高古的境界,如漏雨滴苍苔,古镜照云影,枯木临西风,怪石当中流,这些物象均记载着时间,而它们又都在向无限的时间延展,以至于达到非古非今、亘古如斯的永恒境界,这种境界也正是荒寒境界。
(四)“片云点太清”的不粘不滞特征
《五灯会元》卷四载:“问:‘混沌未分时,念生何来?’师(灵云志勤禅师) 曰:‘如露柱怀胎。’曰:‘分后如何?’师曰:‘如片云点太清。’”禅宗强调万法皆空,所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取始应知。”空灵,飘渺,奇幻,不滞色相,无涉梗概,有不粘不滞之秘,如太虚片云,又如禅宗最著名的比喻:镜花水月。由于禅宗追求空无,自然界中的一切虚幻的对象便受到他们的重视,如皎月、游云、太虚、鸟迹、潭影等,这种思想对绘画产生至为重要的影响。中国画有一重要的原则,即沈灏所说的“太虚片云,寒塘雁迹”,在荒寒的氛围中产生空灵飘渺、不粘不滞的美感。如恽南田曾以“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来评论黄公望的画,就注意到这一特点。越到荒寒之处,越渺远空灵,就越能体现这种特点。清戴熙题画就非常注意这一特点,如“崎岸无人,长江不语,荒林古刹,独鸟盘空。薄暮峭帆,使人意豁”,正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妙处。
作者介绍:
朱良志,1955年生,安徽滁州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浙江大学兼职教授。学术专长:中国古代美学、中国传统艺术观念。
朱良志先生1982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并留校任教,1986年晋升为讲师,1993年破格晋升为教授。曾任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2000年后,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至今,2000年至2007年任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主任,现任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副主任,被聘为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高级研究员。
主要专著
《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09 (2006修订版)
《扁舟一叶——理学与中国画学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07 (2006修订版)
《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05 (2006修订版)
《中国美学名著导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08
《石涛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02
《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大音希声——妙悟的审美考察》,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5
《中国美学十五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中国历代美学文库》副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12
《八大山人研究》,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
《中国文化读本》(与叶朗合著),外研社2008
《真水无香》,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主要论文
美是不可分析的 学术月刊 2011年第8期
无生法忍与陈洪绶高古画境 学海 2011年第4期
八大山人的鸟道观 荣宝斋 2011年第5期
徐渭“墨戏”试解 美苑 2010年第1期
顽石的风流 2010年第2期
中国美学中规避人工秩序的问题 江淮论坛 2010年第5期
大匠不斫:篆刻的天趣问题 艺术与科学(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编)第十一辑,2010
明清印学的南北宗问题 文艺研究 2009年第9期
天趣:中国盆景艺术的审美理想 学海 2009年第4期
水不流花不开的寂寞 艺术百家 2009年第5期
中国艺术观念中的“幻”学说 北京大学学报 2009年第6期
八大山人绘画的怪诞问题 文艺研究 2008年第8期
关于大巧若拙美学观的若干思考 北京大学学报 2006年第3期
石涛晚年出佛入道问题研究 美术观察 2005年第5期
石涛传世赝作说略 中国书画 2005年第2期
石涛曹寅交往史料考略 红楼梦学刊 2005年第2期
石涛与八大山人的共同友人退翁考 文物 2005年第2期
禅门青青翠竹总是法身辨义 江西社会科学 2005年第4期
画史上流传石涛伪作分类考略 美术研究 2005年第3期
《画谱》证伪 北京大学学报 2004年第5期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佛学源流辨 中国典籍与文化 2003年第5期
“一画”新诠 北京大学学报 2002年第5期
《林泉高致》和北宋理学精神 社会科学战线 2002年第5期
论理学的生命观对中国画以大见小观的影响 孔孟学刊 2001年第3期第79辑
论《石涛画语录》的资任说 北京大学学报 2001年第5期
论石涛画学思想中的法概念 哲学门 2001年第2期
理学与董其昌的画学 孔子研究 2000年1期2000.02
论董其昌画学的心学色彩 安徽师大学报 1999年第1期
理学与元代画学的隐逸之风 国际儒学研究 1999年第8辑1999.11
朱陆之争与元代画学 国际儒学研究 1998年第5辑1998.07
中国画的荒寒境界 文艺研究 2007年第4期
中国书法的生命精神 文艺研究 1995年第2期
道家中兴和中古美学风气的转换 道家文化研究 1995第8辑
周易的阳刚美学精神及其对中国美学的影响 文艺研究 1992年第4期
中国古代审美愉悦观 学术月刊 1990年第8期
象──中国艺术论的基元 文艺研究 198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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