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油
那个年代的一九五九年,我不满九岁。这年大年初二的上午,我和三哥路经乡粮店门前的垃圾堆时,突然发现垃圾堆里有二两有效油票,我迅速将它拾到手里。为不让别人知道我捡到的这宝贵东西,就迅速离开现场,迂回几座山,跑了十几里,躲到没人过问失油票之事后,才胆战心惊地买那二两油。母亲用买回的油煮了从食堂分来的不到一斤大米的油稀饭。也是那年过年期间最好的一顿饭。一吃油稀饭,不得了了,不知什么原因,四兄妹加母亲个个心慌得话不能说,直敞气,要掉气。境况的凄惨,心里的难受,真是生不如死。
当时的农药没有滴滴畏,只有六六六。我心里想,买的油一定是六六六兑的,是要我命的闹药。时过半小时,我们开始好转了。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胃久没有进油,猛一进油使胃无法承受,导致人的功能失调而至。
要命的狼
那个年代的一九六0年,我不满十岁。这年农历七月的一天,我将牛放在野鸡坡白沙包一处长地瓜的砍峺下。刚弯腰刨地瓜,突然,上方有愤愤声,牛也吭大气。我马上抬头,只见石砍上站着两只张着大嘴并将长舌在嘴边乱搅的狼。此时不容我想,顺手拿起石头向狼扔去,并大喊:打豺狗子啰!打豺狗子啰!(家乡人称狼为豺狗子)四方八面的人听见喊打豺狗子,都震天般的喊打豺狗子啰!打豺狗子啰!在我的勇敢下,在牛的保护下,在众人的声援下,狼跑了。
家乡本没有狼,是因那个年代人没饭吃,饿死的很多,狼从内蒙几条、十几条、几十条成群结队沿途吃死人而来。到我家乡后,狼不仅吃死人,更喜欢咬活人吃。与我同行上小学的好几个同学被狼咬死或被狼咬去吃掉。我此次没被狼咬。一是我的勇敢。当时我虽年幼,但我牢记大人们说的:豺狗子来了你别后退,要向它冲。正是我向狼冲了,狼才没敢咬我。二是牛的保护。大人们还说:豺狗子怕牛,人不离牛,豺狗子就咬不到。我没离开牛,狼才没法咬我。三是众人的声援。那震天般地喊打死豺狗子的声援,狼才没胆咬我。天降福于鄙人,纵死而有缝生。
要命的岩
那个年代的一九六一年,我不满十一岁。这年初春的一天,食堂无粒米可发,锅无粒米可下。我只好肩扛挖锄,手提筐筐去挖黄姜。黄姜是很难挖的岩长可食物。因挨饿的人多,都需挖黄姜度日。所以,岩上好挖的、能挖的黄姜几乎都被人挖了。但我还是要到那个岩上去挖,因为只有那种岩才长黄姜。我到那个岩顶往下看,见一凹岩下面有个小嶝嶝,嶝嶝上长有一窝黄姜。我就拿着挖锄慢慢地爬到那个凹岩的上面,但怎么也到不了那个嶝嶝。为挖到那窝黄姜,我将挖锄挂在凹岩上面的一根黄荆树的兜兜上,手握锄把往下掉。好家伙!锄把与锄头脱了,我没落到长黄姜的那个嶝嶝,而是直接往数十丈深的滥石窖沟里掉。在掉的过程中我心里还默想着遭了!遭了!要撘死我了。
是上帝保佑了我。下落时正好落入悬岩中间长的碗口粗的一棵黄荆树,并将那黄荆树打翻,黄荆树如同降落伞毫发无损地把我从数十仗高的悬岩托向了滥石窖沟。后经多种、多次玄学测算,我之所以多次没死,是受护于父母给我取了“长寿”的乳名。这次我哭了,而且是撕心的哭。就是数十年后的今天,只要我想到此事,也照样会流出伤心的泪。
我写自己的三件伤心事,而且把它置于家乘的内容之中,我决不是述说先辈的无能,让其后辈生存条件中的吃、穿、住都没法保障,而要说的是——个人命运是随国家命运、民族命运而命运。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中的特殊个人在竭力为自我利益而拼命撕杀的时候,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中的普通个人就一定是在灾难深重之中。政治斗争、军事战争都是特殊个人在利用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个人利益而达到自我的利益。这个特殊个人利益的实现,损伤的是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个人利益。我的先辈、包括我自己早年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特殊个人代表国家、代表民族而为自我利益拼命撕杀的时期。因此,先辈们无法对我们的生存条件提供良好的保障。我们不能怨家人,只能怨他人。我们不能怨天道,只能怨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