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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落的红颜-中国历代后妃往事(内容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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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15 00: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南唐李家的传奇发迹
  常言道,乱世出英雄,又说英雄不问出身。这话一点也没错。后唐开基之祖李昪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人物。他的发迹史,就是一个小和尚的奇遇记。论起来,安徽凤阳的寺庙实在是风水大好,李昪和明太祖朱元璋一样,都曾是在此地出家的和尚。
  
  唐朝末年,军阀混战能者为王。庐州(安徽合肥)人杨行密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靠着天生的气力勇猛以及必不可少的好运气,由一个出身农家的孤儿,一步步出人头地,并且在天复二年(公元902)的时候,被唐昭宗封为吴王的。大约就在封王的第二年,杨行密攻取濠州(凤阳),得到的“战利品”五花八门,当然也包括被献做婢仆的男女。
  检阅战利品时,杨行密一眼就看见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有一个小沙弥格外显眼,他不但服饰与众人有异,相貌气度也格外不同。
  小沙弥俗姓李,名昪,字正伦,本是徐州(江苏徐州)人,生于唐僖宗光启三年(公元887)。父亲李荣老实本份,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佛祖的身上,将寄住寺庙与和尚为伍视做人生乐事,被人称为“李道者”。徐州发生战乱后,李道者竟不知所终,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遁迹深山修炼去了。无奈之下,李道者的妻子刘氏只得让两个女儿出家为尼,自己带着儿子辗转到淮南谋生。然而到淮南没多久,饱尝艰辛的刘氏就再也支持不住病倒了,终于撒手西去。
  父母俱丧时,李昪只有六七岁年纪,只得也象两个姐姐一样投身佛寺,就在濠州开元寺内做了个小行童。僧寺生涯清苦,时常还要外出化缘,在濠州泗州一带流浪,但总算是有处归着,还能学些文墨,只是战乱再起,如今他却又成了吴王的俘虏,若不是被编入军中,就是成为王府的僮仆。不过人生际遇总是出乎意料。李昪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抓他的军校虽没安着什么好心,事实上却从此将自己送上了青云路。
  杨行密一见李昪,就不知为何感觉格外亲切,认为他相貌与众不同,人也格外聪明。就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没过多久,杨行密对这个孩子越来越喜爱,觉得他比自己亲生的儿子们要强得多,干脆将他收作养子。
  对于杨行密毫不掩饰的偏爱,杨家的几个儿子非常不满,他们都容不得这个平空冒出来的野小子,变着法儿为难他。时间一长,杨行密也晓得李昪如果再在这个家里呆下去,迟早要出事,只好为养子另做打算,将他托付给了自己的亲信徐温。
  从此,徐温就多了一个叫“徐知诰”的养子。
  天祐二年(公元905),五十四岁的吴王杨行密病逝。他的长子杨渥、次子杨隆演相继被拥为吴王,而徐温则取得了一系列权力斗争的胜利,成为事实上执掌一切的权臣。天祐十六年(公元917),徐温强拥杨隆演为傀儡,虽然名义上还称“吴王”,其实已经俨然一国,徐温当仁不让地做起了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封东海郡王。由于长子徐知训前一年死掉,排行第二又为徐家立下过大功的养子徐知诰便被封为仅次于养父的左仆射、参知政事。
  一年后,二十四岁的杨隆演抑郁而终。徐温又将杨行密第四子杨溥推为新傀儡。徐氏父子的权力更大了。徐知诰好贤知礼,在吴国境内很有人望。养父的权力游戏,他也几乎都参与其中,对所有的花样都烂熟于胸。因此,当徐温死后,徐知诰立即采取手段,成功地将养父的爵位权柄都掌握到了自己的手里,徐温的几个亲生儿子连边都沾不着。
  成为吴国权臣后,徐知诰先是于当年迫杨溥即皇帝位,封自己做“齐王”。然后又广建人望,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吴国太子杨琏为妻。最终,徐知诰在天祚三年(公元937)十月完成了养父没能完成的心愿,取亲家杨溥而代之,建立齐国,改元“升元”。(可怜的吴太子妃变成了“永兴公主”)
  徐知诰称帝后,徐温的儿子们揣摩他的心思,纷纷上书,请他恢复本姓。徐知诰经过一番客套,恢复了“李昪”的本名,还自称是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建起了唐高祖唐太宗神庙,并改国号再改为唐,史称“南唐”。
  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李昪对待自己两任养父兼恩人杨行密、徐温的后人可以说是极其残忍,但是做为一个帝王,南唐在他的统治下却得以休养生息,不但是五代十国中疆域最广的国家之一(包括今江西全部、江苏安徽大部、福建小部),也是最为富足的。
 楼主| 发表于 2008-2-15 00:3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传位之争
  身在幽冥的李弘冀恐怕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争来斗去,竟只是为这个最不让自己待见的弟弟清扫了通向宝座的道路而已。
  李弘冀的一生,正是“过犹不及”的最佳注脚。
  
  就在李昪登基称帝前夕,即公元937年的“七夕”(农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会的这一天,李昪(徐知诰)长子、副都统李景通的嫡妻钟氏在金陵府宅里生下了一个男孩,这已经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了,取名从嘉,字重光。
  李从嘉六岁这年(公元943),他那一生传奇的祖父李昪去世了,他的父亲李景通成为南唐皇帝,改名李璟。
  据说,李昪晚年的时候觉得嫡长子并不能令自己满意,曾经想要另立次子李景遂为太子。然而李景遂却表示自己不敢越次,李昪才不得己打消主意。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李璟刚一即位,就找来兄弟们,在父亲的灵柩前立下盟约,发誓要将皇位传给弟弟。
  李璟倒也说到做到,他即位的当年(南唐保大元年公元943)就下令将政务交给弟弟齐王景遂全权处理。四年后(南唐保大五年公元948),他正式宣布册封景遂为皇太弟,另一个弟弟景达升为齐王,封元帅。李璟自己的嫡长子李弘翼则升为燕王,封副元帅。
  
  有些说法认为李昪当初不愿将皇位传给李璟,是因为他胸无大志、性情懦弱、爱好诗词。但是从李璟即位后的表现来看,也许原因恰恰相反:他太胸有大志、太聪明了,这才是让李昪不敢放心的原因。一个不够伶俐却品性稳当的人做国君,也许不能创立功业,却能够和睦上下给国家积累实力,相比起来,聪明人的聪明劲如果用得不是地方,比普通人更容易把事情办砸锅。
  李璟称帝没多久,就开始致力于开疆拓土,没多久的功夫就将南唐的疆域由二十八州增为三十五州。然而成就冲晕了他的头脑,他开始贪功冒进,对内又陶醉于歌功颂德的声音,以至于宠信侫媚小人。宠臣陈觉、冯延己等人为非作歹坑害百姓,被时人称之为“五鬼”,偏偏这五鬼都是些出色的文人骚客,极投李璟的脾胃,他将这五鬼看成是心头肉一般,对于出征卖命的将士却赏罚失,惹得天怒人怨。与此同时,这位新君王的表现也使他国对南唐的走向越来越担心,在李璟时期与南唐交好的一些国家也开始改变态度,南唐成了众矢之的。周世宗柴荣更是一面三度亲征,一面致力于分崩南唐昔日的友邻。
  后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在周世宗柴荣的亲征之下,南唐大败亏输。李璟不但拱手让出南唐江北淮南十四州的大片土地,本人更是不得不向后周俯首称臣,自去帝号改称国主,以如此惨重的代价,才换来了剩下半壁江山的苟且偷安。
  比国事失利更令李璟难以承受的,还有皇族内部的争权夺利。虽然国势渐衰,国主之位仍然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随着年龄的增长,李璟的亲生长子李弘冀越来越不能忍耐自己必须“屈居”于叔父之下的现状。
  当然,李弘冀也是有本钱与“皇太弟”叔父一争高低的。他虽然年青,却性情严苛,治起军来当然也比叔父厉害,立下了不少军功,在军中的声望日隆。
  打了大败仗的当年三月,在老哥的英明领导下打了败仗的“皇太弟”李景遂一方面是顶不住形势,另一方面也寄希望于侄儿能够挽回国运,一连向李璟交了十封辞职信:“今国危不能扶,请出就籓镇。燕王弘冀嫡长有军功,宜为嗣,谨奉上太弟宝册。”坚决要将储君之位让给李弘冀。李景达也与李景遂共同进退,也以败军之将自毁,要求辞去元帅之职。
  李璟接受了两个弟弟的请求。李弘冀当上了皇太子,参与决断政务。李景遂改封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李景达封抚州兼润州大都督。
  然而李璟“家和万事兴”的愿望并没有得到实现,事情的发展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新任太子李弘冀对曾任储君长达十年之久的叔父满腹猜忌,他一当上太子,便显露出他刻薄寡恩的本性,进行大规模洗牌,就连叔父以前在东宫时曾役使过的侍者,都一定要驱之而后快。
  大约是由于父亲李璟曾经干过“兄终弟及”的事,李弘冀对自己的弟弟们也疑心重重,担心他们终会有一日不利于自己的儿孙。因此他还派了很多亲信去监视弟弟们的行动。而在所有的皇弟里,李从嘉是最为长兄最忌惮的。
  如果按照天生的排行,李从嘉只不过是第六子。然而李唐皇家正应了“旺财不旺丁”的老话,儿女夭折率极高,待到李从嘉长大成人时,他已经成了事实上的次子了。
  次不次子的倒还好说,偏偏李从嘉长的模样也异于常人——他有一只眼睛是“重瞳”,也就是一个眼眶里有两个瞳仁——这个长相令人费解,如果不是钟皇后怀孕时胚胎发育有故障,大约就是这位王子眼睛里长了黑斑吧。但是这种长相在史书上一向被人津津乐道,故老相传,舜帝姚重华就是个“重瞳子”,项羽和王莽听说也有这一异相。虽然后两位做帝王的运气不如舜帝,也毕竟曾如假包换地占据过那张万人之上的位置。李从嘉的婚姻更让李弘冀满腹怒气、南唐官民议论纷纷:这位有舜帝一半水平眼睛的皇子,居然娶了个闺名娥皇的妻子,做了南唐老臣司徒周宗的女婿。
  李从嘉当然知道世人的议论,更知道大哥的手段。他对这位太子大哥敬而畏之,拼命地自抑自损,不过问任何政事、醉心诗文书画,最后干脆学了太爷爷的风范,混迹于浮屠精舍之间,每日里诵经参禅,还受了三归五戒,自称“居士”起来。摆出一副“富贵于我如浮云”的架势。(其居士的名目繁多,有白莲居士、莲峰居士、钟山隐士、钟峰隐者、钟隐等等……)
  
弟弟既如此识趣,李弘冀一时倒也找不出什么岔子来。这位太子爷打起仗来是把好手,闲下来也不能安于平稳,弄权惹事摆架子无所不为,太子当了还没半年,就把老子给惹毛了。李璟不止一次地训斥李弘冀,却从来不曾见到这儿子有丝毫的悔改意思。李璟本来就被后周整治了一肚皮闷气,再见儿子如此胡搅,气不打一处来,终于忍不住亲自动手,拿着球杖对李弘冀行起家法来。一边打他还一边骂个不停。李弘冀对老子苦口婆心望子成龙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但是老子的斥骂他却是声声入耳,尤其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李璟其中一句:“吾当复召景遂!”
  李璟这句话可能是下意识的,也可能只不过是气头上说说而已的。但是听在李弘冀的耳朵里,后果却是可怕的。
  李弘冀立即把主动让位的叔父看成是自己的最大敌人(后周皇帝排第几?),满腹的猜忌也立即进化成满腹的杀机。李璟的身影刚刚离开太子东宫,李弘冀就开始策划一场谋杀。
  李弘冀很快就打听到,昭庆宫使袁从范的儿子曾经得罪过李景遂,险些被李景遂给杀了。所以袁从范不但与李景遂素有仇隙,而且此仇绝无释怀的可能。而袁从范此时正跟随在李景遂的身边,在这位洪州大都督手下任“洪州都押牙”之职。李弘冀打听确实后立即行动,将这个铲除政敌的任务交到了袁从范的手里。
  李景遂和哥哥李璟一样,热衷于球戏,无论天气寒暑,他都乐此不疲。到了洪州(今南昌)后仍然如此。终于有一天,打完球口渴难耐的他随手接过了张从范递来的一杯饮料,一饮而尽——这杯饮料很快就发挥作用,当天夜里,李景遂暴死。他人虽然死了,毒药可怕的效力仍然在继续:还未来得及举殡,尸体便已经开始腐烂了。这异样的情形当然引起众人的惊恐,然而身在金陵的李璟却被蒙在鼓里。他毫无疑心地为弟弟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追谥其为“文成皇太弟”。
  葬礼在桂花飘香的八月举行。此时距李弘冀被打骂,仅过去了一个月时间。李景遂便由一个精力旺盛的球星变成了棺椁中一具可怖的腐尸。
  
  知道叔父死讯的那一刻,李弘冀就算有些许后怕,更多的恐怕还是心情大爽。可是仅仅过了一个月,他自己的人生也嘎然而止。
  李弘冀是怎么死的,史书仅有“暴卒”二字,实情则语焉不详。留下无数的猜想余地。相信“天子圣明”的可以认为是李璟大彻大悟处治了儿子,喜看武侠的可以认为是有义士忠仆为李景遂报仇,热衷玄幻的还可以认为是冤魂雪恨……
  不过从后来的情形来看,李弘冀更有可能是东窗事发,被气恨交加的李璟给清理了门户的。
  李弘冀死后,李璟将自己的第六子,也就是事实上的次子李从嘉封为吴王,迁入太子东宫居住。李从嘉其实得到的就是一个代理太子的地位,只差正式下聘书了。这当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翰林学士钟谟却觉得国主的打算太不靠谱,便找了个机会向李璟进言,说李从嘉年少轻浪,根本就不是干大事的材料儿,万万不能把国家交给他来统管,要立储君就得立纪国公李从善。没料想却立即招来了李璟的勃然大怒——李璟之所以如此,也许正是因为他吸取了李弘冀的教训,再不敢轻易更改立嫡立长的固定制度,更寄望于以李从嘉温驯柔和的脾性,不但可以避免惹来更大的骨肉相残,还可以保自己得个善终。
  于是,钟谟不但祸从口出被贬为国子司业,而且还造成了反效果:李从嘉立马被正式立为太子矣!
  被立为南唐太子的时候,李从嘉二十三岁。他在这个太子位上并没有呆多久。害怕后周再起战事的李璟打算将都城由金陵迁往南都(南昌),便将儿子留在金陵监国,自己带着文武百官走了。然而来到南都的李璟对新环境严重水土不服,又羞于承认自己犯下大错,只能咬着牙在南都硬挺,结果没多长工夫就愣是把自己给郁闷死了。
  李璟死于南都以后,二十五岁的李从嘉于七月二十九日(北宋建隆二年)在金陵继位,改名李煜,史称南唐后主。
  
  身在幽冥的李弘冀恐怕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争来斗去,竟只是为这个最不让自己待见的弟弟清扫了通向宝座的道路而已。当然,谁也不会知道,在这样的时候当上国主,又意味着最终将会是什么。
  李弘冀的一生,正是“过犹不及”的最佳注脚。

三、短暂的快乐岁月
  (李煜与周娥皇是少年结发夫妻。他们本来只适合过“富贵闲人”的生活,却意外地成了南唐国主与国后。于是玩乐清游的档次也就越来越高了。只是他们没有料到,这段姻缘的时间会有多短。)
  
  新国主李煜是个才子,被公认为为“才识清瞻,书画兼精,远过常流,高出意外。”然而李煜并不仅仅是一个才子,命运让他当上了一个王国的君主。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史书上的李煜似乎总是不问政事,昏庸无比的,但有些零散的片段却使人隐约感觉到这个才子的另一面。
  
  李煜非常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刚一即位,他就立刻派出使节冯延鲁赶往宋国,向宋皇帝赵匡胤呈上大笔贡品,换取宋国对自己继承父位的认可。
  进贡归进贡,事实上李煜并不甘愿承认自己宋之属国的身份。在自己的宫殿里,他仍然穿着黄袍,所有规制仍然沿用帝王的档次。甚至还向宋太祖赵匡胤上书请求为父亲恢复皇帝称号建陵。这一切都显示出他的真实心理。当然,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的国家乃至于自己这个当家人的实力,远远不够与宋王朝较劲,于是每当宋使来到之时,他都要脱下龙衣换穿紫袍。李煜所做的并不仅仅是换换衣服图嘴上痛快,更多的事情也使宋王朝对李煜并不放心,认为他“虽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而内实缮甲募兵,潜为战备。”
  多年以后,宋真宗曾经问南唐旧臣潘慎修,李煜真是一个暗懦无能之辈吗?潘慎修答道:“假如他真是如此无能无识之辈,怎么可能守国十余年?”
  然而当时的现实是:有心想回天,并不等于有力能回天。李煜是个才子,心思细腻敏锐,但他也和兄长李弘冀一样,有些猜忌多疑性情,而且总把它用得不是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初即位时的年青气盛逐渐被事实所消磨,李煜也越来越明白自己和自己的国家终有一日会被强邻所吞噬,还不如趁着尚有机会尽情快乐。于是大臣们劝他振作,他充耳不闻,甚至将进谏者打入牢狱。这位本来就精于此道的国主日渐殆于政事,花在享乐上面的气力也越来越多。
 楼主| 发表于 2008-2-15 0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陪着李煜在金陵城内尽情游乐、不问世事的主要人物,正是李煜的结发妻子周娥皇。
  周娥皇生于公元936年,比李煜大一岁。她的本名已经不可考,“娥皇”其实只是她的字。她出身南唐世家,父亲周宗早在“徐知诰”任刺史的年月,就已经跟随于这位未来南唐烈祖的左右,是不折不扣的元勋功臣。周娥皇嫁给李煜的时候十九岁,这桩婚事是南唐元宗李璟亲自定下的。据记载,李璟听过她弹奏的琵琶后大为赞赏,还特地将自己使用的“烧槽琵琶”赐给她。由此可见,对于这个亲自选定的儿媳妇,李璟是非常满意的。
  周娥皇才华过人,“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采戏奕棋靡不妙绝”,所有闲情雅致的玩艺门道无所不精,与李煜之间可谓夫唱妇随,两个人每天都厮守在一起宴乐歌舞。据说在一次赏雪夜宴之后,酒至半酣的周后举杯邀李煜起舞,李煜调笑说:“若要我起舞,除非你能为我新谱一曲。”周后立即当席举笔,倾刻间便得谱成,果然优美动人,李煜也就信守诺言为妻子的新曲伴舞。这首曲子因此得名《邀醉舞破》。除此曲之外,周后还为李煜做过一支《恨来迟曲》。李煜也投挑报李,专为周后写了许多动人的诗词如《一斛珠》、《浣溪纱》、《玉楼春》、《子夜歌》等等。无论是周后的曲还是李煜的词,都充满着旖旎绮丽的风光,尽显两人的恩爱之情。什么国事什么艰险,都在呢喃中被抛之脑后了。
  若是以“皇后”这个职务的要求来衡量,周娥皇非但算不得贤后,更可归于媚惑君王一级。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她曾经劝谏过丈夫勤劳政事,倒是有无数的正史野闻告诉世人她的生活奢侈之极。传说她乐于置身香风薰雾,李煜便为她专设司香宫女一班,她所使用的焚香具都以金银玉精制而成,其中光是有名目的器皿就多达数十件。皇宫外南唐百姓究竟生活得怎样,都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不过严格来说,周娥皇的丈夫李煜,也是个象才子多过象君王的脾性。他们实在是一对近乎完美的才子佳人配。一身文人气质的李璟当年为这对小儿女系上红线的时候,所能想到的恐怕也只是这一点,绝对没有想到命运竟会将这对只适合做“富贵闲人”的小夫妻推上帝后的位置。
  世上的才子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他们心目中的才女,一定要是“才貌俱全”的人物。李煜当然也难免于此。而周娥皇不但是才女,更是一个绝顶的美女,史书极郑重地称她“有国色”,是绝代佳人的级别。更重要的是这位绝代佳人还深谙养颜润姿之道,独创了“高髻纤裳”“首翘鬓朶”等妆容,尽显自己的绝世美色与曼妙身姿,见到的人都以为是仙女下凡,宫内外的女子都竞相效仿。李煜当然更是被迷得神魂颠倒,周娥皇遂拥有专房之宠。
  “专房之宠”的直接效果,就是周娥皇一直都在不间断地为李煜生孩子,而且连生了三个儿子。眼见自己后嗣繁昌,孩子们都生得俊秀雅逸,李煜对妻子的爱宠更是节节增长。
  在三个儿子里面,周娥皇最为钟爱的是小儿子仲宣。本来做为皇后,养育儿女这样的活儿,都是侍丛婢佣承担的,但周娥皇实在是太爱仲宣了,这个孩子的衣食住行她样样都要亲自操心,亲自将他抚养长大。
  就象世上所有陶醉在情爱天伦中的人一样,李煜和周娥皇都不曾想过,他们在人世间的姻缘其实非常短暂。
  
 四、皇后之死
  (民间传说,周娥皇是被丈夫和妹妹的背叛给气死的。还说她本是宋太祖赵匡胤的恋人,宋太祖因此才容忍了南唐王朝。直待娥皇离开人世多年后,宋太祖得知事情真相,这才提兵攻陷南唐,以此为娥皇报仇。然而历史告诉世人,这都不是真的。)
  
  传说,李煜与周娥皇这段姻缘的终结是有预兆的。
  盛唐时有一部著名的大曲《霓裳羽衣》,自从唐世乱离之后世间就再没有人能够重新恢复它的悠扬之音。李煜知道妻子酷爱音律,费尽力气终于弄到了这部大曲的乐谱。但是这部大曲在流传过程中多了许多变异,乐谱本身又不够完整,专业的乐工也没法弄出个头绪来。周娥皇知道后加以钻研,进行一系列增删调整,终于使这部大曲得以重现,赢得一片称羡之声。然而中书舍人徐铉听完之后却感到诧异,与乐工曹生私下议论说:“法曲余音本应缓缓终结,如今怎么却结束得如此急促?好好地把旧谱改成这样,只怕并非吉兆。”
  果然,没过多久,宫中就传出消息,周皇后病倒了。
  患病的周娥皇将年方四岁的仲宣从自己的宫中迁往别的宫院。这原本是母亲为免孩子被自己病体所影响的一番好意,却万没有料到仲宣刚迁出皇后宫就突发急病,没几天的工夫就死去了。
  听说爱子夭折,正在病中的周娥皇几乎晕厥过去。做母亲的心无论是皇后还是民妇都是一样的,然而同样的丧子之痛,受尽磨难的贫妇多数还能坚强面对,一生顺遂如意的周娥皇却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她的病情迅速恶化了。
  民间传说,周娥皇病情恶化还有另一重打击:她知道了妹妹小周氏与丈夫私通的消息。小周氏比姐姐小了足足十四岁,这时还只有十五岁年纪。李煜一直对周娥皇专宠,后宫嫔妃都视若无睹,不知为何却偏偏对这个小姨子动了心,趁着周娥皇患病的机会将她接入宫中两情缱绻了起来。谁知小周氏虽然才貌出众,却年幼无知,不但被周娥皇发现了踪迹,还告诉周娥皇自己已经进宫好几天的实情。周娥皇大受刺激,不几天爱子又夭折了,两相夹攻,终于弃世而去。
  相比这样言情版的剧情,另一种说法更为实际:小周氏之所以会在姐姐病情渐重时入宫几日不出,并不是李煜一人所为,而是国丈府致力造就的杰作,用意在于以防长女卧病期间,情种女婿身边不会出现其它的“填空”者,更从而避免长女一但不讳,出现后位易姓的“险情”。而李煜的生母钟太后,绝不愿意儿子为媳妇神魂俱失,当然也愿意促成此事。李煜风流多情,早期的词赋中也时时会看得出一些除周娥皇以外女子的痕迹,周娥皇焉有不知的道理,她之所以会在此时竟有“恶之”“不复顾”的反应,并不真是因为妒意,而是因为深感到父母家人已经将自己视做将死之人看待的原故。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总之,在得知仲宣的死讯后,周娥皇迅速病危了。
  
  从另一些记载来看,在周娥皇最后的一段日子里,李煜朝夕相伴左右,所有的饮食他都要亲自照顾,汤药也一定要亲口尝过才喂给妻子,寒冷的冬夜里他夜复一夜地守护在周娥皇身边,倦极也只是和衣而卧,衣不解带。实在没有什么与小周氏忘乎所以一心只想刺激老婆速死的负心汉“劣迹”。
  然而李煜的照料终究拉不回周娥皇的生命了。周娥皇自知人生将尽,反而看开了,好言安慰丈夫说:“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她亲手将李璟赐给自己的烧槽琵琶和一直戴在手臂上的玉环交给李煜为念,又亲笔写下遗书要求薄葬。
  三天后,周娥皇支撑着为自己沐浴更衣靓妆,更亲手将含玉放进自己嘴里(应为玉蝉),随后便逝于瑶光殿西室。谥“昭惠”,下葬懿陵。
  精研佛理的周娥皇以一种近乎超脱、预知生死的方式结束了二十九年的人生,辞世异常安详镇定。然而她和仲宣的死,带给李煜的却是极度的痛苦。多年来读的佛经参的禅理都不能为他抗住失妻丧子的打击。
  周娥皇是在乾德二年的十二月去世的,仅仅过了一个月,出现在葬礼上的李煜就已经由一个“明俊蕴藉”的二十八岁青年,变成了一幅形销骨立、不扶杖就无法站立的形骸。——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他是怕别人讥笑自己不忠于妻子,所以蓄意折腾成这个样儿出来见大家的。(这种说法让我很想不通。我倒是听说过皇帝对妻子太好,被大臣讥笑为不务正业红颜祸水,倒还从没听说原来那年头就已经开始要求皇帝必须忠贞不渝了。就算大臣要讥笑,那也是讥笑李煜身为皇帝,为个女人把自己整成那个可怜样——不过是死了个老婆,守丧却守得比老娘死了还可怜见儿的)
  
  野话说,周娥皇待嫁之时,曾与外出流浪江湖的赵匡胤一见钟情,认定他将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英雄人物,从而结下情缘。谁知不待赵匡胤功成名就前来迎娶,南唐皇家的婚使就来到了周府。娥皇迫于无奈,不得不勉强嫁与李煜为妻,最终郁郁而亡。宋太祖之所以能够容忍李煜的南唐在自己的“卧榻”边一呆十几年,都是看在周娥皇的份上,待得知道周娥皇之死是因为李煜不忠之后,立即提兵征讨。
  这个故事倒是颇有几分传奇。不过实在有点儿站不住脚。
  宋太祖赵匡胤游历江湖的详细路线图如今已是难考,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当真到过金陵城,遇到过周娥皇。不过老赵出门那年,养在南唐司徒府里的大小姐周娥皇才刚满十二岁,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是怎么见的面,又是怎么谈的情,刚知人事的周小姐又是怎么就对老赵情深一片的。何况老赵当时已经是有妇之夫,不知道是拿什么身份去对周小姐谈婚论嫁?
  说句实话,赵匡胤流浪江湖的那两年,假若真有过男女情事,恐怕赵京娘还靠得住些。在这个传说中,赵匡胤偶然救了一个被贼人所掠的女子赵京娘,与她结为兄妹,不远千里送她返乡。谁知京娘家人却疑心两人有私情,定要赵匡胤与京娘成婚。赵匡胤大怒而走,京娘则不堪族人口舌而自杀明志。多年后赵匡胤当上大宋皇帝,派人去找义妹,才知道京娘已死,伤感之后只能为她建祠追封以纪。
  
  周娥皇与赵京娘之间,我宁愿相信赵京娘一说,也不打算采信赵周苦恋的奇谈。
  
痛失知己的李煜为爱妻写下了多篇诗词,已知最长的一篇是落款为“鳏夫煜”的哀赋:“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攸宅,触事来津。赀盈世逸,乐鲜愁殷。沉乌逞兔,茂夏凋春。年弥念旷,得故亡新。阙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  曲平虚,亦悯终古。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双纤。鲜?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亡伤。盘迪奚诫,慎肃惟常。佩环爱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胜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样。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亡劳辞,筮亡违报。归妹邀终,咸交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 力危言。遗情盼盼,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调,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肖。采戏传能,弈棋逞妙。媚动澄眸,歌萦柔调,小鼗 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暇。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剪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类。今也则亡,永从遐逝。呜呼哀哉!该兹硕美,郁此房风。事传遐祀,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薨,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调晚箨,莲舞疏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革此秋晏。我心亡忧,物莫能乱。弦尔清商,艳尔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帷,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予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帐快。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孰谓逝者,荏苒弥疏。我思妹于,永念犹切。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呜呼哀哉!万物无心,同烟若故。惟日惟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栊,孰堪其处。呜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草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查。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惟悴,呜呼哀哉!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天漫漫兮愁云噎,空暖暖兮愁烟起。蛾眉寂寞兮闲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兮龟蓍既许,萧前凄咽兮旗常是举。龙一驾兮亡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呜呼哀哉!木交枸兮风索索,鸟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亡极。呜呼哀哉!应寤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隳摧。号亡声兮何续,神求逝兮长乖。鸣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此外还有:“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然泪眼低。  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及“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这两篇据说是李煜见自己亲手为周娥皇移种的梅花盛开后所作。
  “浮生苦憔悴,壮岁失婢娟。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这个是题手巾的。
  “自肩如削,难胜数缕。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这个是题琵琶的。
  为悼念周娥皇所做的诗斌中最著名的应该是以下这两首:
  “(谢新恩)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
  “(长相思)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
五、最后的安逸岁月
  (周娥皇丧期满后,李煜正式迎娶了小周氏为妻。郎才女貌倒也是又一对佳偶。只是对于他们和整个南唐王朝来说,安逸的岁月已经走到了尽头。)
  
  如世人所预知的那样,周娥皇死后,她的妹妹小周氏便成了钟太后认可的继后人选。只是由于这个小姑娘实在还太小,连礼服都撑不起来,钟后才不得不将她养在宫中,等待长成之日。没想到第二年钟太后也去世了,小周氏只得继续在宫中等待下去。
  开宝元年(公元967),李煜终于服满了丧期,大臣们又开始讨论为李煜册立新后的事情。据说这时候还曾经出了一个插曲,宋太祖赵匡胤也派人前来拭探过,看李煜有没有娶赵宋宗室之女为妻的可能,得知继后人选早已养在宫中待年,这才断了打算。(钟太后和周国丈不会是早在周娥皇病危时就已经英明地预料到这一步了吧……)
  开宝二年,南唐立国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举行了在位君主娶后的典礼。
  在经过了整整四年的等待之后,小周氏终于成为正式的国后,史称小周后。这一年她十九岁,正是她的姐姐当年嫁给李煜时的年纪。
  婚礼举行的第二天,李煜大宴群臣。照惯例,赴宴的群臣自韩熙载以下,都要写诗贺喜,然而大家都知道自周娥皇死后,如今这位新国后就已经长住宫内了,钟太后和国丈府的宣传口号是“养于宫中待年”,实际上大家口耳相传,多情国主有两首“手提金缕鞋”之类闻名遐迩的艳词,就是为她所写的。昨天那场隆重的大婚礼,其实不过是做做过场,新娘子和新郎哥早就偷偷结为夫妻了,哪来的什么洞房花烛可言。——众人写出来的贺诗因此怪腔怪调,与其说是恭贺不如说是讽刺。对于群臣的态度,李煜倒也不动气,一笑了之。
  
  小周后嫁给李煜的时候,南唐国势早是江河日下,李煜对国事更没有了兴趣。专心致志地酒醉金迷。虽然对小妻子仍然百般宠溺号称“专房”,但在感情上和生活情趣方面却已经无复当年周娥皇时的盛况。
  金陵皇宫中的娇娥美女越来越多了。不过小周后的妒忌之情比姐姐要厉害得多,宫中的美人不但很少有机会与李煜亲近,也没法得到相应的名份,若有心怀怨忿不能忍耐的,小周后甚至会施展辣手,或责或遣送出宫。
  尽管如此,李煜后期著名的嫔妃,见于野史传说的也有好几个。最有名的莫过于“窅娘”。据说这位美人儿为使舞姿翩跹得李煜欢心,把自己的脚给缠小了,开创了汉族女子裹小脚的陋习(对于这个传说本人表示八成不相信。窅娘就算缠足,也断不是缠成畸形那种,没准倒有些儿象跳芭蕾的演员那种做法。若真是缠成后世那种登峰造极的小脚,我就不信她还能跳得成舞)。还有一位就是后来成为宋太祖嫔妃的“小花蕊”了。还有一个叫庆奴的宫女,她大概就是由于小周后作梗而没能得到封号的宫人之一,因为南唐灭后,她辗转成了一员宋将的妾侍后,仍然托人带信问候李煜,而李煜的回信也绝非普通主仆之辞。但是在各种记载中身世最详尽的女子则莫过于“保仪”黄氏,她是江夏人,其父黄守忠原是湖南马希萼的部将。父亲死于战事后,尚在幼年的小黄氏就入了南唐宫廷,后因貌美聪慧被封为“保仪”。黄保仪侍奉小周后极为恭谨,这才成为获得小周后认可的为数不多的正式嫔妃。
  
  小周后与姐姐不同,她并不善于舞蹈——这也许是窅娘能够以善舞而得宠的原因。然而小周后的才貌并不逊于姐姐,而且自有特点。
  据说,小周后爱着青碧之衣,她的脸庞在深深浅浅的绿色衣裙映衬中恍如娇丽的鲜花,姿态又有如仙子下凡(由此可以确定她的皮肤不但洁白而且红润,换了其它的肤色穿一身碧绿,效果都会象只土豆)。宫人眼见皇后如此风仪,都纷纷效仿,以穿碧绿衣衫为时尚。由于宫外制品粗糙,宫人都自己动手染绢。有一次一个宫人将染好的绢拿出去晾晒,晚间却忘了收取。第二天一看,被夜晚的露水沾氲过的碧色分外鲜嫩。从此后南唐宫庭便以露染碧,蔚然成风。李煜和小周后还为这种碧色丝绢起了一个名字,叫“天水碧”。
  陪在小周后身边的李煜不但给碧绢起名字,还致力于钻研美人新妆、佳肴美点,小周后雅好棋艺并沉迷于其中,做丈夫的李煜也乐于与娇妻美妾消磨时光。他在御花园中营建了一座红罗小亭,饰以玳瑁象牙,两人时常就在里面卿卿我我。小周后的柔仪殿里香雾弥漫,恍惚是世外仙境。而李煜则在这仙境中逃避国之窘境,专心地做其居家男人。
  然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金陵城中的风花雪月已经到了回光反照的时刻了。
  
 
  六、反间计与小长老
  (做为南唐国主,李煜想保住自己的祖业,然而在关键的时候,他却一连犯下了两个最致命的错误。一是中了赵匡胤的反间计,杀掉了南唐王朝最忠直智勇的将领,二是沉迷于宗教的麻醉,并因此上了假和尚真间谍的大当。)
  
  做为一个总想逃避现实的文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李煜无心国事,只想沉湎于享乐和宗教的麻醉,宁愿等死,也不愿冒险一搏——“孤平生喜耽禅学,世味澹如也。先帝弃代时,冢嫡不天,越升非次,雅非本怀。自割江以来,屈身中朝,常恐获罪,每想脱屣,顾无计耳。” 然而他与完全放纵国事坐吃等死的君王还是略有不同之处的。他的心里始终渴望能够保住南唐的半壁江山,面对宋太祖七情上脸打南唐主意的情形,他虽然逃避问题不愿积极应对,仍然不肯象它国那般投降,总是一次又一次消极对抗宋太祖的招降诏书。
  就在这时候,李煜犯下了他人生最大的一个错误,中了宋王朝的反间计。
  对于势单力孤的南唐王朝来说,公忠体国的将领就是国家的顶梁柱石。而在南唐将领中,最有胆略最有才华的,莫过于林仁肇。这位南都留守一心为国,一心想要领兵北上收复失地。他知道李煜个性柔弱,甚至还主动建议李煜在自己带兵出发后宣布自己叛变,这样的话,如果战胜则国家得利,如果战败则自己举家殉难,而无论战胜战败,李煜都不必在宋王朝面前承担任何责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万全的计划,李煜也不敢尝试。另一员大将卢绛的胆略智谋也不在林仁肇之下,他打算以南唐属地叛乱为名向宋王朝的属国求援,诱其深入并扣下援兵,然后趁其国内空虚之机直捣都城,为南唐王朝扩张实力。而这也被李煜拒绝了
  计划没有及时被李煜采纳,却辗转传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的耳朵里。赵匡胤得知南唐竟还有如此智勇忠俱全的大将,感到非常棘手。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在向南唐派遣使节时,让宫廷画师混在随从队伍里,仔细观察南唐大将的模样。画师返回汴京后,根据自己的记忆,将大将的模样绘了出来——被他看到的大将正是林仁肇。(或说是让使者收买林府仆役,盗取了画像)
  接下来,就是怎样利用这幅画像了。开宝四年,李煜派弟弟韩王李从善去汴京进贡朝拜,结果被宋太祖给扣留了下来。李煜亲笔写表章请求宋太祖放回弟弟,都被拒绝了。李煜郁郁寡欢,只有长吁短叹。
  当李煜在金陵城里叹气的时候,宋太祖的反间计已经进入实施阶段。他将林仁肇的画像挂将起来,找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机会让李从善“无意间”看到。
  李从善当然认识画像里的人是谁,于是大惊之后跟着便大喜,认为自己终于探察到了宋王朝的顶级机密,迅速“冒着危险”将这消息送回了南唐。
  不久,林仁肇便在一场君臣尽欢的酒宴之后毒发身亡了。
  林仁肇死后,李煜又想到了一向与林仁肇关系甚好观点也相近的卢绛,便又把卢绛调离防守前线,从此军心大乱。除了一道长江,南唐已经再无任何防守可言。
  得知林仁肇死讯的宋太祖大喜过望,但由于战事再起,他一时还腾不出手向南唐动武。
  日子继续不紧不慢地过去,为宋太祖灭南唐添最后一根稻草的人也出现了。
  
  这个人叫樊若冰(水),本是南唐进士,才学出众,却始终找不到出人头地的机遇,失望之后对自己的国家恨之入骨,决定叛变赵宋,为苦于渡江无计的宋太祖找到穿越天险的方法。
  樊若冰和赵宋王朝很快就钻到了空子,而这个空子正是李煜本身所有的:他沉醉佛门,已经达到了“痴狂”的程度。
  据《江南野史》说,赵匡胤得知李煜好佛,就挑选懂经善辩的少年装成“小长老”,到南唐去打探军情。
  而据其它资料,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乃是南唐叛人樊若冰,他与一个姓江的少年同谋,让江少投入清凉寺门下为弟子,趁随侍禅师入宫讲法的机会讨得李煜的欢心,在师父死后当上了这座古寺的主持,号“小长老”,探听了无数南唐机密大事。樊若冰看来年纪已老相貌不济,自知不能学江少的策略,便假意削发为僧,声称自己发下鸿天大愿,要在长江边的石山开凿佛窟,打着这个幌子每天在长江岸边水上来回地跑,察勘丈量江水江岸各处详情,想尽办法思索如何在长江岸上迅速架设浮桥供宋军长驱直入。最终,樊若冰将所有的数据情报都暗中送到了宋之汴梁城,为宋太祖取江南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当宋军来到长江岸边架设浮桥时,金陵城里的李煜和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天方夜谭,根本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谁知宋军竟果然在自古无桥的长江上搞成了浮桥,硬是度军成功,将金陵围成了一座孤城。(李煜当初真该让那个樊若冰当交通部长)
  当赵宋大军兵临城下时,束手无策的李煜只知躲进禅院念经祈福,甚至还没忘了召那位“小长老”求他以佛力御敌。最终,在满城救苦菩萨的诵念声中,金陵城破。李煜这才知道上了“小长老”的大当,却是悔之晚矣。
  
  
七、阶下囚的最后结局
    (南唐王朝终结,小周后陪着李煜一起成了宋王朝的阶下囚。在耻辱和悲哀中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岁月。
    后人用了这样一句话来叹息李煜的一生:“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 其实这句话,何尝不是一样适用于小周氏?
    李煜的结局和南唐王朝的结局都是悲惨的。然而,正是因为李煜在人生的最后一段岁月经历了那一番亡国的遭遇,他的词才由吟风咏月转向了更高的境界,他才由一个亡国之君成为一代“词帝”。正可谓是国家不幸词家幸。)
    
    开宝八年(公元975)十一月,南唐后主李煜向宋军投降,南唐灭亡。
    第二年正月,李煜被宋太祖赵匡胤封为“违命侯”,小周后为郑国夫人,双双软禁于汴梁城里。
    九个月后,宋太祖去世,赵光义登基。李煜被改封为“陇西郡公”。
    李煜活了三十多年,好歹也曾经是一国之君,虽然成了阶下囚,虽然始终心念故国,他也不是勾践式的人物。更悲哀的是,国家虽然被他治亡了,他的心里却还始终念着那个国家,也学不了刘阿斗的本事。无论是宋太祖,还是宋太宗,无论是软还是硬,或者是给大量银钱供他使用,他都不愿也不会更做不到在他们的面前谄媚婉转、自陈忠心的表演技巧。宋太祖倒也罢了,对此只是一笑,然而随着宋太祖的去世、宋太宗的登场,李煜人生雪上加霜的恶梦也开始了。
    赵光义早知小周后的美名,每到命妇入宫参拜皇后的时候,就要将她留在宫中好几天。每当从宋宫中被放回府邸时,小周后总是放声痛哭,大骂李煜之声远闻于墙外。而对于这一切,优柔寡断的李煜除了逃避和忍耐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他躲着不敢见妻子,只会一首又一首地填写思念故国的词曲,这些充满亡国之痛的词赋传遍了江南,广为南唐故国百姓传唱,每唱一遍,对故国的思念和旧主的眷恋便加了一分。
    李煜不肯逢迎的态度和词赋中思念故国的态度很快就传到了宋太宗的耳朵里,他对李煜的观感也逐渐发生变化,觉得李煜虽然是个无能的帝王,才华却实在过人,随着那些动人心弦的词话四处流转,有李煜在一天,南唐故地的人心就不安稳一天。然而李煜毕竟是一代才子,在文人中颇有影响,自己又要以仁爱示天下示降人,如何处治倒也是个问题。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初,宋太宗派南唐旧臣徐炫去看望李煜,李煜对徐炫态度颇为冷淡,坐下也不说话,良久才叹息说:“当初我错杀潘佑、李平,悔之不已!”——据说,当初徐铉张洎排斥潘佑,终于造成李煜将二人打入牢狱,二人愤而自尽之事。徐铉自觉无趣,立即告辞回去,将情形如实报告给了宋太宗,宋太宗终于对李煜起了杀机。
    不久,李煜接到昔日宫人庆奴的书信,他在回信中写道:“此中日夕以泪洗面”。不幸的是这封信也落到了宋太宗的手里。宋太宗阅信大怒,进一步认定李煜不识抬举。
       转眼间,又是七夕之夜。这天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他写下了一篇著名的《虞美人》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有一篇《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两支曲子立即被密探报到了宋太宗那里。词中对故国无尽的思恋终于引起了宋太宗的勃然大怒,认为李煜再也不能留在世上。立即派儿子赵元佐以贺寿为名送去了一瓶酒。
    
    就在这个七夕之夜,宾主尽欢的酒宴将散之时,李煜中毒身亡。毒药来自那瓶御赐的美酒,毒物名“牵机药”,据说是宋太宗早已经特意为李煜所制的。毒发之时肢体抽搐,身子头首相接作牵引织机动作数十次,极度痛苦。
    一代词人,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人生。
    宋太宗追封李煜为“吴王”,葬洛阳邙山。
    
    李煜下葬不久,拒绝入宫的小周后自杀身亡。享年和姐姐大周后一样,都是二十九岁。
    小周后自杀不久,黄保仪也离开了人世,死因不详。
    《虞美人》传遍大江南北。
    
    随着时间的推移,死去的李煜在世人心中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清晰,这位“可怜薄命作君王”的绝代才子,被称为“词中之帝”。对于那出“反间计”和李煜的惨死之状,人们也寄予了同情。于是,一个传说也开始流传——
    这故事说,宋神宗偶尔观赏历代帝王画像,发现南唐后主李煜极为儒雅俊秀,不禁在像前驻步良久,深为惊叹。也正是在这天晚上,宋神宗梦见李煜飘然进入了自己的后宫。不久,宫中的陈美人就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赵佶,他就是未来的宋徽宗。
    和李煜一样,宋徽宗雅好诗书琴画美人醇酒,享乐的水平也登峰造极,偏偏就是对自己的本职工作“皇帝”一窍不通,终于将北宋王朝带向了覆灭的命运。
    于是,世人都说,宋徽宗正是李煜转世而来,为的是向赵宋皇家讨回血债。
    然而幽冥之事渺茫无边,五国城中的血泪却是实实在在。假如真如这传说中的主角那样,不惜拼将再品尝半世身陷深渊的凄苦,不惜让万民涂炭,去报复那一百多年前的旧恨,该是怎样的情绪。无稽的传说虽然能付之一笑,内中的滋味却难以品评,于是只能说一声:“怨毒之于人亦深矣……”







    狸猫何曾换太子——宋真宗章献皇后刘娥
  
  一、 皇子与卖艺女的爱情
  (北宋王朝的都城汴梁,一对少男少女相遇了。他们是同龄人,都是十五岁,但是他们的身份却天差地别。少年是未婚的皇子,少女却以在市井中击鼗卖艺谋生且婚姻状态成疑。
  西方说王子与灰姑娘,而且总将故事结束在成婚的那一天。
  王子如何能与皇子相比?灰姑娘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比卖艺女要高。这段千年前的中国宫廷故事,曲折离奇的程度远非千篇一律的童话能比。)
  
  从古到今,深宫秘事,永远都是老百姓最感兴趣的话题。而宋朝的深宫秘事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狸猫换太子”。
  说是在宋真宗的后宫中,德妃刘娥与李宸妃同时有孕,李宸妃先期诞下皇子,刘德妃妒忌,就将一只剥皮狸猫换去了皇长子,真宗以为李宸妃产下怪胎,便对李氏加以惩处,而将刘德妃随后生下的儿子立为皇储。
  另一种说法则是李宸妃产下皇子,刘德妃却不慎流产,她忌毒之下将李宸妃之子据为己有,(当然倒霉的还是狸猫)。
  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李宸妃被迫流落民间,直到包拯横空出世,才得以揭开这桩宫闱迷案。于是虐待动物的刘娥被活活吓死,老包也因为替宋仁宗找回了亲生母亲而官升龙图阁大学士。
  
   而实际上,这个传说故事与历史事实相比,不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是差得太远了。虽然当事人仍然是宋真宗和刘娥、李宸妃,但是与老包却一点边都搭不上——包拯中进士后,因为父母年高一直没有离家,直到刘娥去世四年后,守完孝的包拯才出仕为官做知县。再说,把老包的升迁归于这么一桩事体,也未免太不把老包的政绩当一回事了。
  
  刘娥约生于北宋太祖开宝元年(公元968),祖籍太原,祖父刘延庆在五代十国的后晋、后汉王国时任右骁卫大将军(后晋高祖石敬瑭起兵于太原南,而后汉则建都太原)。后汉王国只有短短不到十年的寿命,便于公元951年正月初五“禅”给了重臣郭威。郭威建立的后周所存在的时间比后汉王国还短几个月,后周大将赵匡胤便将“禅让”又依葫芦画了一次瓢,建立了宋朝。
  进入宋王朝之后,刘延庆去世了,他的儿子刘通则做了禁军军官,并随后以军功升至虎捷都指挥使,领嘉州刺史。嘉州即今四川乐山,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刘家迁到了四川,做了成都华阳人。
  据说当年刘通的妻子庞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轮明月入怀,不久便发现怀上了身孕,生下了次女刘娥。然而这个梦月而生的女孩命运似乎并不好,出生不久刘通便奉命出征,谁料就此一去不还,阵亡了。刘通没有儿子继承家业,家道中落,庞氏只得带着襁褓中的幼女寄居娘家。
  按说庞氏作为刺史夫人,怎么也该带些财产回娘家才是。然而不知是刘通生前未曾敛财,还是庞家本身穷困,把寡妇女儿当成冤大头将财产弄了个干净,总之,刘娥在外祖父家过得并不好,虽然读书识字却不曾享受过千金小姐的生活,倒是学会了一手击鼗的谋生技艺,这种小鼓是一种乐器,现在似乎已经失传了。
  庞家对这个寄居的外孙女儿的态度,不过是吃碗饭养条命而已,刘娥刚刚长成,庞家便迫不及待地甩包袱,将年仅十三四岁的刘娥嫁给了一个名叫龚美的青年银匠。龚美有心想要外出谋生,不久又带着刘娥离开了四川,来到了京城开封。
  龚美的银匠手艺和为人处世应该还是很不错的,到开封后不久,他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个名叫张耆的,这张耆在襄王府里当差,是俗话说的“豪仆”一类人物,龚美格外用心与他结交,关系尤其亲密。
  襄王正是未来的宋真宗赵恒,此时他的名字还叫赵元侃,尚未被册定为太子,只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赵恒和刘娥是同龄人,都是968年出生的,不过假如按宋史的记载,刘娥十五岁与赵恒初会的话,她怎么也不可能进“襄王府”,因为赵恒是在端拱元年(公元988)被封为襄王的,当时他已经20岁了。而在此之前,他也是十七岁才封的“韩王”。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刘娥来到真宗身边的时候,要比他的其它所有妻妾都要早。
  
  赵恒当时尚未婚配,还是懵懂少年,不知从哪里听人说蜀地女子才貌双全,自己也不禁胡思乱想起来,便向自己的随从暗授机宜,让他们帮自己暗暗物色一名蜀姬。
  此时的刘娥,既为银匠之妻(妹?),为谋生计,自然也要抛头露面击鼗挣钱,美色广为人所知。很快就被赵恒的随从们打听到了。听说是王府选姬,龚美自然不愿放弃,为了能让刘娥入王府,他自称是刘娥的表哥。于是刘娥便在十五岁这年来到了赵恒的身边。
  刘娥不但天生丽质,而且聪明伶俐,与少年王爷正是年貌相当,很快就如胶似漆。
  然而这对少年男女的痴情看在赵恒乳母秦国夫人的眼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秦国夫人秉性严谨,而宋朝的士大夫们对出身十分看重,这也肯定要影响秦国夫人的审美观。“爱情不分贵贱”的观念她是绝对不接受的。
  对于少年赵恒来说,刘娥找不出一处缺点,可是看在中年妇女秦国夫人眼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肯定不反对赵恒纳妾宠姬,但刘娥可不符合她的要求。因为刘娥出身低贱、来历不明。——换句话说,秦国夫人的理解能力是这样的:假如刘娥出身高些,那么就是“琴瑟和谐”;可是刘娥偏偏出身卑贱,那么她和赵恒之间的爱恋,就一定是她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总之,秦国夫人认为,“灰姑娘”就该永远拿着扫帚。
  秦国夫人用自己的理解能力将刘娥反反复复地打量考究之后,自然不免向自己一手抱大的养子发些牢骚。谁知平常对乳母千依百顺的小王爷这次却一反常态,对乳母的话置若罔闻,于是秦国夫人终于忍无可忍,一家伙就把状告到了皇帝那里。
  宋太宗听说儿子年纪小小便“溺于女色”,立即大怒,将赵恒召到面前来训了一顿,让他立即把来历不明的刘娥逐出王府。
  不久,十七岁的赵恒被封为韩王,依父命迎娶了他的第一个正式妻子:忠武军节度潘美的八女儿。十六岁的潘氏受封为莒国夫人。
  刘娥被赶出了王府,赵恒娶了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嫡妻。这两桩事体足以令秦国夫人心花怒放。然而大出她和宋太宗预料的是,刘娥并没有离开赵恒。
  长辈们永远都不知道,越是被他们排斥反对的恋情,反而越容易烧得热烈长久。赵恒迫于父亲的压力,不得不把心爱的刘娥送出王府,但是他可不愿让刘娥改嫁,而是偷偷地将她藏在了王宫指挥使张耆家里。
  往后的日子里,赵恒的王爵以次升迁,所负担的职务也越来越繁冗,然而只有要机会,他就想方设法地要去张耆家里和刘娥相聚。
  
  这样的偷偷摸摸备受折磨的日子,赵恒和刘娥一共过了十五年。不过常言道“距离美”,这样的相处方式,反而使他们的感情更加深厚。




二、宫妃生涯
  (刘娥虽然是赵恒的初恋,但她的身份实在太低贱,没有资格成为赵恒的妻妾。她在王府外整整等了十五岁,才等到了赵恒登基为帝、能够给她一个姬妾名份的那一天。)
  
  宋太宗至道三年三月癸巳日,五十九岁的宋太宗赵光义病逝,遗诏传位于已立为太子两年的赵恒。
  在宫闱变幻一系列的意外中,赵恒当上了皇帝,他总算可以明正言顺地把自己至爱的刘娥接到自己身边来了。
  不过,宋真宗并不是一个惑于儿女私情的糊涂皇帝。总的来说,他算是一个重情更重义的男人。此时他已三十岁,对自己该尽的责任和义务非常明了。
  当初赵恒和刘娥被迫分居两地之后,奉父母之命迎娶了潘氏。潘氏作为韩王妃受封为莒国夫人。可惜的是潘氏命不好,结婚才六年就早逝了,死时她年仅二十二岁,也没有为赵恒留下孩子。
  潘氏去世两年后,太宗又为已升为襄王的赵恒选择了继弦妻子:宣徽南院使郭守文的次女。时年十七岁的郭氏受封为鲁国夫人,不久又晋封秦国夫人。
  虽然潘氏和郭氏都不是赵恒自己选择的妻子,但是她们都克尽了为妻内助之责,而常言道日久生情,赵恒这个多情种子也对与她们的夫妻情份难以忘怀。
  赵恒是三月即位为帝的,仅仅过了两个月,他就册立继室郭氏为皇后,一个月后又追封已去世八年的潘氏为“庄怀皇后”。
  当然他更没有忘记守侯了十五年之久的蜀姬刘娥,很快也将刘娥接回了皇宫,封为“美人”,总算一偿多年宿愿。
  做这样一个多情皇帝的女人,到底是喜是愁?无论如何,这对于在张耆家苦熬十五年的刘娥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自从到张府,刘娥和赵恒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对于赵恒来说,虽然相思难耐,却好歹是个王爷,而且娇妻美妾成群;而对于刘娥来说,咫尺千里地揣想赵恒的几度新婚之喜,面对自己年华渐老妾身未明的畏惧,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极大的折磨。她只能寄希望于赵恒不会欺骗自己。而她总算等到了这一天。而更大的安慰是,虽然离最初相见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赵恒对刘娥依然一如既往,虽然做为皇帝后宫美女无数,他仍然给予人到中年的刘娥在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待遇。
  此时的刘娥,已经完全长成。住在张府时,为了排遣内心孤寂忧愁,(也不排除是为了让赵恒觉得自己并不输给出身名门的正式妻妾),刘娥博览群书、研习书画棋乐,早已是才华出众。走进开封皇宫的“刘美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敲小鼓的川妹子了。
  入宫后,刘娥眼看其它宫妃都有父母兄弟,自己却是孤身一人,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于是她便向真宗提出请求,让自己的“表兄”龚美改姓刘,做自己的兄长,传继刘家的烟火。(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龚美做为刘娥的前夫,如今却是不折不扣地成了前丈人整个的儿子。)
  
  实际上,早在刘娥初遇赵恒的时候,龚美便跟着“表妹”也进了王府,并以谨慎勤力成为赵恒的亲信。因此刘娥一提这个要求,真宗就立刻答应了,并且给“刘美”安排了正式的官职。
  当年的小银匠龚美,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成为皇亲国戚的一天。而宋真宗对于龚美和刘娥之间的关系,真的从来都没有过一点猜测吗?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表哥”带着十五岁的“表妹”离乡千里,在古代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想不通这一对君臣之间,是个什么光景。
  然而刘美对宋真宗赵恒,确实是忠心耿耿的,甚至可以说,他只对真宗效忠。刘美任官,既不阿附于权臣,对部属也关心备至,出任在外时他的随从兵卒,都按省籍定时轮换,从不培植自己的私人势力(“同乡”这个词,在他那里是不吃香的)。相比某些一面牛叉哄哄一面拼命拉拔亲朋乡里的士大夫官员,出身卑贱身份微妙的刘美更无愧于宋真宗的信任。
  
  景德元年(公元1004)的正月,刘娥正式得到了“美人”的封号,就在同一天,真宗另一名出于藩邸的姬妾杨氏受封为“才人”。
  这一年,刘娥已经三十六岁。距她与赵恒初遇之时,岁月已经流转了二十一个年头。
  
  


三、“借腹生子”全过程
  (赵桢出自侍女李氏的腹中,却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只认刘娥做亲娘。
  赵桢乳名“受益”,他的降生也的确使很多人得益。只是真正亲生孩儿的李侍女却没有得到最大的益处。她在整件事里只扮演了一个“代孕”的角色。她只得到了一个“崇阳县君”的封号。当然,对比起历史上其它的类似事例,李侍女还是非常幸运的。)
  
  真宗虽是皇帝,日子却并不好过。
  咸平六年(公元1003),郭皇后生的皇子赵祐夭折了,他是真宗最心爱的儿子。更令真宗伤心的事接踵而至——九岁的赵祐刚死半个月,出生刚两个月的另一名皇子也夭折了。真宗的后妃前后为他生的五个儿子居然一个也没能活过十岁,宋真宗年将四旬,忽然间膝下荒凉,不禁悲从中来。为了聊以自慰,也为了以防万一,他只得选择宗室幼童养在身边。
  虽然儿女全无,但是宋真宗做为父亲,神经还是相对比较大条的,能够熬得住。但是对于身为母亲的郭皇后来说,却是难以承受的。她嫁给真宗十余年,前后亲生的三个儿子有两个很早就夭折,赵祐好不容易长到九岁又随兄弟们去了,郭皇后面对这样的打击,悲伤过度,身体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景德四年正月,赵恒率后妃宗室往西京朝陵。他不但祭扫了祖父母、伯父母、父母,也祭扫了早死的第一任妻子潘氏。同样,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堂兄弟和儿子们,都一一祭奠。
  然而这一次的朝陵,却再一次触动了郭皇后的哀思。返回开封后不久,她就一病不起,很快就在四月十六日离开了人世,享年仅三十一岁,谥庄穆。对于品行出众、贤惠宽仁的皇后早逝,赵恒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都郁郁寡欢,直到秋天仍然对宴乐毫无兴趣。
  郭皇后终于摆脱了无休无止的丧子之痛,赵恒却再一次成了鳏夫。
  
  丧妻失子,国事兵事又没有平静的时候,宰相王旦当面指摘宋真宗治下的王朝不是“圣朝承平”;王钦若为了打击寇准,又说宋真宗御驾亲征的“澶渊之盟”只是被寇准利用而已,这果然达到了离间真宗与寇准的目的,但是更将宋真宗的面子和信心弄得渣都没得剩。宋真宗日子很不好过,急于弄点什么表明自己的能力,于是王钦若适时地加以引导,真宗便转而相信起了祥兆瑞梦,沉湎在自己幻想出来的“天书”“神梦”中不能自拨。连年号都改成了“大中祥符”。
  上好则下效,几年间举国上下共谱“天书奇谈”,瑞芝仙草一类更是如潮水般涌来,光是王钦若一次过就进献了八千株之多,从前史书上记载的仙芝都是“偶现”于世,到这里却达到了开铺子都怕积压的程度。
  天书奇谈发展到后来,就连一代名相寇准都被套了进去,他在被贬出京之后,和地方官创造出了又一起天书祥瑞,获得了重新起用为宰相的机会。
  这一场天书奇谈,搞得整个国家乌七八糟,士大夫们没了道德准则,老百姓们都晕头转向。直到十几年后才算完事大吉。
  
  不过,这个“大中祥符”和“天书祥瑞”,能够使真宗如此自打麻药自陶醉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除了重新找回的“圣明”信心,后宫也再次给真宗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又一名皇子降生了。真宗终于又有了亲生儿子,不必以宗室之子来继承自己的皇位了。
  
  这名降生人世的皇子,是真宗的最后一个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宋仁宗赵祯。他出自刘娥侍女李氏的腹中,却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只认刘娥为母亲。
  
  李侍女是杭州人,出身卑微,生性寡言沉静,入宫后便做了刘娥宫中的侍儿,偶尔也为真宗侍寝(又是一个平儿式的通房大丫头)。大中祥符元年的一天,她做了一个怪梦,梦中有一个赤脚羽衣的仙人从天而降,还说是来给她做儿子的。醒后她将这个梦说了出来,顿时使真宗和刘娥都喜上眉梢。
  真宗之喜自不必说,刘娥之喜更有缘由:真宗多年来对她始终一往情深,郭氏去世后,真宗一直想要将刘娥册为皇后,可是刘娥出身卑微又没有子女,士大夫们都坚决反对,要求真宗册立十四岁的沈氏为皇后。沈氏是大中祥符元年才入宫的,虽然年幼却出身高贵,是宰相沈伦的孙女。
  进谏的群臣可算是弄不明白行情。当年赵恒做为小皇子,迫于皇帝老爹的压力,尚且要打些埋伏,如今他已经身为皇帝,怎么还受得了这起大臣们又拿“出身论”来难为自己。大臣们越是叨叨,他越是下定决心非要册立刘娥为皇后不可。然而真宗也知道,刘娥这时已经年过四十,几乎是没有了生育的指望,既无子又无背景,要立皇后谈何容易,于是他干脆让皇后之位空缺,闭口不谈立后之事。——如今刘娥的贴身侍女居然做了一个大吉大利的孕儿之梦,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借腹生子”的妙计立刻就跳了出来。
  此后不久,李侍女果然怀上了身孕。真宗闻讯大喜,闲暇游赏之时总不忘将李氏也带在身边。
  有一天,李氏在随真宗登台远眺的时候,头上的一枝玉钗却不慎掉下高台。李氏心中不喜,真宗却在心中暗卜:若是玉钗坠地仍然完好的话,则胎儿当为男孩。待侍从将钗呈上一看,果然没有任何损伤,真宗不禁心花怒放。
  大中祥符二年(公元1010)四月十四日,李氏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一堕地,李氏做为母亲的权利和义务也宣告终了——真宗早已向世人宣布刘娥有孕,并且早在孩子出生前三个月便晋封刘娥为“修仪”了(杨氏晋封为婕妤)。现在这个男孩也就顺理成章地归到了刘修仪的名下。不过刘娥也并没有亲自抚养这个儿子,而是将赵祯交给了杨婕妤照料。
  这位杨婕妤,是刘娥的成都同乡,比真宗和刘娥小十六岁。她生性机敏通达,与刘娥亲如姊妹。真宗爱的既是刘娥,自然也对这位顺从刘娥的妃子好感倍增,因此凡逢晋封刘娥,也就都少不了杨氏的一份。这夫妻三人之间,可谓毫无芥蒂,相互间都十分信任。年过四十的刘娥在养育孩子方面,精力自然不如二十出头的杨氏,因此她毫无顾虑地将孩子交到了杨氏的怀中,让这位比自己年青的妹妹代行哺育之职。
  
  在这样的安排下,乳名受益的赵桢成了真宗与刘娥、杨氏的儿子,真正亲生孩儿的李氏在整件事里只扮演了一个“代孕”的角色。她只得到了一个“崇阳县君”的封号。
  不过对比起历史上其它的类似事例,真宗和刘娥表现得要有人情味得多。或许出于愧疚,真宗此后仍然频频召见李氏,而刘娥也默许了真宗的举动。
  不久,李氏又生下了一个女儿,晋封才人,正式进入妃嫔行列。
  然而不幸的是,这个小公主象她的五位异母哥哥一样,很早就夭折了。李氏做母亲的愿望又一次遭到了打击。
  女儿的夭折,使李氏再一次自认“命薄”,没有做“皇子母”“公主母”的福份,她选择了沉默。终其一生,她都没有对自己不能与亲生儿子相认的事情表示丝毫的不满,没有做过或者试图做过任何想让赵桢知道真相的举动——也许是出于对真宗和刘娥地位权力的畏惧,但也有可能是害怕自己的无福会影响孩子的福份。对于一个活在“天命祥瑞”之下,没有什么学识的女人,只怕后者起的作用更大。
  
  儿女频频夭折,对做父亲的真宗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和众多妃嫔们,似乎都没有为人父母的“好命”,因此当后宫随后又为他生下一个公主之后,他立即将这最后一个孩子舍入道观,出家为女道士——这位公主果然顺利地长大成人,似乎再一次证明了后宫无福为母的说法。于是终真宗和刘娥的一生,这位小皇女都没有被晋封为公主,直到赵桢即位为帝,她才受封为“卫国长公主”,号清虚灵照大师。
  
  归养刘娥的赵桢,便在这样的情形下,成了真宗唯一的孩子。
  
 楼主| 发表于 2008-2-15 00:3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正位中宫
  (纵观整个立后过程,细数真宗与刘娥之间共度的岁月,实在不能不佩服两人之间的情份之深。)
  
  赵祯既然归到了刘娥的名下,真宗便开始计划册立刘娥为皇后了。更何况刘娥通晓书史,对朝中政事了如指掌,已经成了真宗真正的内助。
  不过,大宋王朝的士大夫与其它朝代可不一样,极敢在皇帝面前甩派头、管皇家的闲事。对于后宫的隐私他们虽然不敢明说,可也心里有数得很——尤其是高品的官员,几乎都对刘德妃“生”太子的真相了如指掌。因此真宗不得不想着法儿迁就他们。在赵桢出生后的几年间,真宗凡欲“立之”,刘娥便定要“固辞”,以此平息士大夫们的汹汹议论。
  这拉锯战打久了,真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十一月,真宗晋封刘娥为“德妃”,开始为她立后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宰相王旦忽然宣布他“病”了,拒不上朝。刘娥对士大夫首领的这一行动的含义自然是非常了解,只得再一次向真宗“固辞”,表示自己甘愿不做这个皇后。
  真宗却不想再拖了,为了不招惹老宰相和他背后的高级知识分子,他决定先给宗室及内外官员们先升官赐赏——王旦加侍郎兼清昭应宫使,向敏中加中书侍郎,楚王加太师,相王加太傅,舒王加太保……
  即使如此,真宗仍然不免心虚,于是册后礼仪一应从简。既不让地方官进贺,也不搞封后仪式,封后诏书也回避朝臣公议,只下令将封后诏书传至中书省,自己家里宣布一下就完事。
  就这样,牛叉哄哄的士大夫们仍然不甘心,当真宗找翰林学士写封后诏书时,第一个选中的杨亿也给他来了个当面拒绝。真宗没办法,只得另请高明。
  一通忙乱之后,十二月丁亥,德妃刘娥终于成为大宋王朝的皇后——这时,她已经四十四岁了。
  赵恒和刘娥从十五岁相遇到终于成为正式夫妻,至此已经三十年了。
  
  (纵观整个立后过程,除了佩服真宗与刘娥间的情份,就是不得不对宋朝的知识分子表示羡慕:敢在皇帝面前挺腰子的读书人历朝都有,而挺了腰子还能高待遇加善终的,恐怕只有宋一朝……)
  
  成为皇后的刘娥,从此成为真宗赵恒名正言顺的内助。她才华超群,不但通晓古今书史,而且记忆力极佳,朝政事务和大臣们的彼此关系,她只要听一遍就能把来龙去脉和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在皇宫内务方面,她也努力做后宫表率,除了大型典礼之外,她的服饰简朴得与寻常宫嫔没有什么区别,处理宫中家务事也都遵照从前的定规而没有任何逾越,宫中都对她心悦诚服。
  做皇后做到这样的程度,那也就怪不得赵恒对刘娥越来越倚赖了。真宗每天退朝之后审阅奏章到深夜,都要刘娥陪在身边,时时询问刘娥的意见;而外出巡幸之时,也一定要与刘娥同行。经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们已经由“少年夫妻”顺利地过度到了“老来伴”的时间段了。
  然而无论怎样,对于赵恒执意立刘娥为后、刘娥出身低贱之事,以宰相李迪和寇准为首的士大夫群仍然心有不甘。尤其对于刘娥参与政事,他们更是相当反感。刘娥自然也知道高处不胜寒,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她开始笼络自己的势力——这些人以钱惟演和丁谓为首:赵美娶了钱惟演之妹,而丁谓则是钱惟演的姻亲。两派势力势必要有一决高下的一天。
  



五、皇后的能量
  
  
  天禧四年(公元1020)二月,赵恒患病,难以支持日常政事,上呈到皇帝那里的政务实际上都由皇后刘娥处置,一时间丁谓一派势力大盛。
  同年六月,朝中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事情起于宰相寇准。
  寇准无疑算是中国比较正派而有才干的宰相,但是自当年被贬相复相以来,他对权力的欲望已经不可避免地大涨。这从天禧年间,他为求恢复宰相之位不惜制造“天书”、将扰乱民生的祥瑞再火上浇油一把就可以看得出来,复相后他也致力于培养自己亲信朋党。而常言道,恃才者多半傲物,寇准也不可避免有这个特点。
  其实朝中有些人,原本是愿意依附寇准的,但是寇准自视甚高,言行不检,经常毫不回避地显示出鄙视之意,这些没有必要的一时之快使他树敌甚多,其中便包括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丁谓,并使更多人无可选择地倒向了丁谓一方。此后寇准又因处治刘氏在四川的宗族而得罪了刘娥,更使得两者水火不容。
  寇准自然也知道,刘皇后成了事实上的掌政者,对于他这个宰相意味着什么。于是他更用心地笼络真宗身边的近侍宦官。
  真宗抱病日久,不免担心自己天年将尽,偶然也有过想让皇太子监国的想法(注意是“偶然”。事实上两年前他健康之时,连立太子都是很不情愿的,唯恐一旦册立太子会形成“朝中二君”的形势)。而这个偶然的想法他曾和自己的亲信太监周怀政商量过一次。
  而这个周怀政是属于“寇准派”的,而且立刻就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寇准。寇准自然对这种前景心驰神往——太子才十岁,他能监国吗?实际上的监国者那不就是以寇准为首的士大夫了?不但可以彻底消灭丁谓一派,更能够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寇准决定兵行险着,决定打铁趁热,立即抓住一个机会向真宗提出让太子监国、并罢免丁谓的建议。而真宗表示同意。
  寇准回到家中,立刻找来当初拒绝草拟立后诏书的翰林学士杨亿,让他起草太子监国诏书,并承诺:一旦罢免丁谓成功,就让杨亿顶上丁谓的肥缺。
  杨亿这头关门拟诏,那头眼看成功在望的寇准心情大好,不免多喝了几杯,兴奋之下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计划泄漏了出来。而这番酒后的言语几乎是立刻就被丁谓知道了——明摆着是在大庭广众下说的,这样的大事在前,杨亿都知道关门谢客,他居然还忍不住酒瘾,没福啊没福。
  丁谓得知这样的消息,不啻晴天霹雳,立即开始了对寇准的抵毁,倒过来要求真宗对寇准撤职查办。而真宗病中记性奇差,更有可能他对周怀政所说的本来就是没成算的事,因此他这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对寇准说过的话,立即同意了丁谓的主张。
  几杯老酒,断送了寇准的锦绣前程,他被罢相了。李迪成为新相。
  其实说起来,真宗当年的太子之位,还有寇准在太宗面前力保之功,他刚直不阿、嫉恶如仇、有胆有识,是第一等的人物,可是水至清则无鱼,他并没有宰相容人的气量,更过于豪侈狂放,这桩大事就这样砸在了他手上。
  再者,寇准与皇帝身边的太监结交得如此之深,又急于让太子监国,更是严重地触犯了真宗的“皇权”大忌,就算他出发点再高尚,也是难以自圆其说的。真宗是病得昏了头,寇准是喝酒昏了头,也是怪不得事情会急转直下了。
  
  周怀政眼见事情不妙,怕自己被追究,居然想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意:废皇后刘娥、奉真宗赵恒为太上皇,逼其禅位于太子赵桢,召寇准复相。
  然而周怀政找错了合作伙伴,反被平日的好友杨崇勋、杨怀吉向丁谓告发了。丁谓立即换上便衣乘着妇人的车辆连夜联络党羽,次日便禀报了真宗。同时,当初寇准与朱能伪造“天书”一事也被丁谓揭发。真宗勃然大怒,恨不能立即要了寇准的命,幸亏李迪从中周旋,最后仅将他贬为相州知州(不过丁谓又擅改旨意,一个月后寇准便成了道州司马)。
  
  为官做宰之人,权力倾轧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说,谁是谁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用夺取来的权力为百姓为国家效力。不幸的是,在这一场政治斗争中落败的寇准,才是一位忧国忧民的人物,而取得胜利的丁谓,却是完全不可与寇准同日而语。
  
  而真宗到这个时候,也算是彻底地病糊涂了,已经到了言语错乱的程度。寇准远谪很久之后,他忽然对左右发问:“我很久没看见寇准了,他到哪儿去啦?”左右面面相觑,都不敢回答。
  而另一次的胡言乱语则把新相李迪给赔了进去。
  一天会见辅臣的时候,真宗忽然发怒,说:“皇后越来越不象话了,昨天把妃嫔都唤到她那里去,不让任何一个亲近我,把我一个人丢在寝宫里。”李迪作为首辅大臣,再加上从前就对刘娥没好感,此时便开口道:“既然皇后如此张狂,皇上就该以国法治她。”正在李迪就怎样处治刘娥一事向真宗进言到热火朝天的当儿,真宗忽然清醒过来了,坐在椅上越听越不对劲,出声道:“这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处治皇后?”众臣都不明所以,便将缘故复述了一遍。真宗大惑不解:“我真说过这样的话吗?没有的事!”李迪目瞪口呆自不必说,而从此刘娥更与这位宰相结下了深仇。(她不舍得跟自己的病老公过不去,灭个把李迪却是不在话下。李迪虽然是冤枉,但也算为君分忧的说。)
  李迪不久便罢相。此时真宗已病得很重,觉得有必要作出安排,便在承明殿召见群臣,宣布:此后由皇太子赵桢在资善堂听政,皇后贤明,从旁辅助。这其实是在名份和事实上,都认可了刘娥裁决天下事的权力。
  因此这个决定不能不引起朝中大臣们对太子前途的担忧,他们几乎都知道刘娥并非太子生母。更是对此心怀忐忑——何况生母又怎么样,为皇权杀亲子的生父生母还少了吗?
  副宰相王曾决定通过钱惟演向刘娥进言:“太子年幼,非皇后相助不能成长立足;而皇后如果不倚仗太子的名义,人心也不会归附。(现在太子前途摇摆,权臣心怀鬼胎)皇后如果在此时对太子格外加恩,太子才得平安;只有太子平安了,皇后和刘氏一族才能有倚靠、才能平安。”
  刘娥采纳了王曾的劝告,她和杨淑妃一起克尽母职,对赵桢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即使是日常饮食也必定要亲自过问,母子之情溢于言表,使得某些想离间刘娥赵桢关系之人不敢妄想。
  


 六、太后治国
  (刘娥成为大宋王朝真正的统治者。
  她号令严明,赏罚有度,虽然难免有些儿偏袒家人,但并不纵容他们插手朝政。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更尊重士大夫们的意见,王曾、张知白、吕夷简、鲁宗道都得到了她的重用,刘氏姻族也没有做出为害国家的祸事。)
  
  乾兴元年(公元1022)二月甲寅,五十四岁的赵恒病逝于延庆殿,遗诏曰:太子赵桢即位,皇后刘氏为皇太后,杨淑妃为皇太妃,军国重事“权取”皇太后处分。而小皇帝赵桢这时只有十一岁,实际上就是由刘氏处理政务。
  这是大宋王朝有史以来,第一次由太后临朝,怎样安排便成了大臣们的当务之急。王曾建议仿东汉制度,太后坐左而幼帝坐右,五日一至承明殿垂帘听政。偏偏丁谓一心想要专权,因此他抢先一步,通过宦官雷允恭取得了刘娥的同意,颁布了一道懿旨:“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皇帝上朝;大事都由太后召集宰相们当面商议决策;日常军政则由雷允恭代为转奏太后,由太后处理。”王曾对这样的安排十分焦虑,可是也无可奈何。
  自此,所有的奏章在交给皇太后刘娥之前,都通过雷允恭先到丁谓这里打个转,他看着顺眼的内容才能呈到刘娥面前。面对同僚丁谓动辄便拿“太后”出来压制不同意见;而面对太后之时,他则拿“群臣公议”出来胁迫。
  自认已经是独揽朝政的丁谓逐渐得意忘形,先是一个劲地给自己加官晋爵,然后便想要借刘娥之手将自己的死仇李迪寇准等人置之死地——在刘娥发下的贬谪诏书里夹带刀剑、密令使者不拿出诏书宣读,直接逼令他们自尽。总算两人命大,都识破了这个诡计。
  从矫诏一事可以看出,丁谓以为刘娥不过是个女子,而且已年过半百,自己完全能够把她控制在股掌之中为所欲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不在乎身后名声。然而他低估了对手,刘娥很快就察觉了他的不轨企图,并且决心在他根基未深之前除掉他。当初在后位不稳的情形下刘娥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对丁谓等人的不法举动睁只眼闭只眼。而如今真宗传下遗诏,太后听政已经得到了众臣的认可,丁谓及其党羽雷允恭等人还企图擅权,也就算是自寻死路了。何况丁谓早已声名狼藉,刘娥又怎么会愿意因为他而影响自己的声誉。
  
  不久,雷允恭为真宗陵寝监工之时,未经刘娥首肯便擅移地穴,谁料所移的方位是个泉眼,是风水中的“绝地”,刘娥大怒,立即将雷允恭下狱严查。
  王曾得了这个机会,想要连丁谓也一起拨去。于是向刘娥揭发说丁谓对雷允恭有意护庇,是因为这个擅移皇陵的主意出自于丁谓,他想要坏了皇家风水、图谋不轨。“包藏祸心,故令允恭擅移皇堂于绝地”。
  刘娥其实很清楚丁谓和雷允恭在此事上并没有如此大过、也很清楚王曾的用心,不过王曾此举正中她的下怀,因此她将计就计,对王曾所言信之不疑。
  丁谓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连忙跑到帘子前面为自己辩白,正在说得唾沫横飞、指天誓日的时候,内侍却卷起了帘子,问他:“相公在和谁说话呢?太后早就走了。”——这是政治事件而非刑事案件,在这方面,刘娥在事发之前便已做了选择,又怎么会愿意听取什么呈堂证供呢!
  
  当年六月,雷允恭被诛,丁谓罢相贬谪。此时,距他企图杀害寇准李迪未遂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丁谓被贬出京之后,刘娥采纳了王曾的建议,开始和仁宗赵桢一起听政决事,正式垂帘。
  九月,真宗灵柩入葬永定陵。——在下葬之时,刘娥再一次采纳了王曾、吕夷简的正确主张,将“天书”做为随葬品一起埋入永定陵,总算终结了虚耗大宋国力十余年的“天书奇谈”,还了政治与社会环境一个清静。
  
  天圣元年开始,皇太后刘娥成了大宋王朝真正的统治者。虽然如此,刘娥也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大宋王朝又是士大夫为尊的大环境,因此她需要大力抬高母家的地位。
  刘娥首先一而再地为自己的祖宗追加封赠——加到最后,曾祖父刘维岳成了天平军节度使兼侍中兼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宋氏最后封到安国太夫人;祖父刘延庆成了彰化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兼许国公,祖母元氏封齐国太夫人;父亲刘通成了开府仪同三司魏王,母亲庞氏封晋国太夫人。
  饶是如此,她仍然觉得底气不足,早在真宗大中祥符年间的时候就曾经想跟右谏议大夫刘综攀亲戚,刘综硬邦邦地回答:“我家没人在宫里。”刘娥只得罢休。如今刘娥当了皇太后,想要为家族攀高的想法又再一次冒了出来。她派人将满朝刘姓官员的家世都逐一调查,最后发现龙图阁直学士刘烨家的族谱不但齐全而且家世显赫,整整十二代祖宗都是出仕为官的。刘娥立即召见刘烨,主动向他套关系,说:“咱们都姓刘,把你的家谱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跟你还是亲戚呢!”
  刘烨是谁呀?他可是“宋朝的士大夫”,清高得很,根本没有和当朝太后拉关系的兴趣,连连摇头,不愿把家谱拿出来。谁知刘娥一心想攀亲,根本不觉得面子上有什么下不来的,一个劲地凑上去问。刘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心急之下只得假装突发急病,当场晕倒,这才在手忙脚乱中被抬着逃出了宫,事后坚决要求出京当地方官,刘娥只得由他去,再不提认亲一事。
  
  认亲不成,刘娥便专心栽培“哥哥”刘美的子侄亲友。
  刘美本人早在真宗宗大中祥符五年就已经去世了,真宗对他的死非常伤心,废朝三日,并追赠他为太尉、昭德军节度使,他早死的前妻宋氏为河内郡夫人。刘美的长子刘从德当时年仅十四岁,升为供备库副使,次子刘从广才刚出世也封了个内殿崇班。
  真宗去世之后,刘娥待刘美的儿子女婿也如同待自己的亲生孩子,百般照顾。
  刘美的女婿马季良,原本是个茶商,靠岳父的荫庇在真宗时入仕为官。这倒也罢了,偏偏刘娥敢想敢干,非要让他当史官。这可是个非才子不能入的地方,是一定要经过考试的。刘娥当然知道女婿的才学有几升,马季良才入考场,她就派内侍去赐食。太后有所赐,那是得要立即拜领开吃的,否则大不敬。几位考官没得办法,商量之下只好让马季良去大吃特吃,哥几个自认倒霉,分头帮这位考生答卷子。考官们答出来的卷子,水平哪有不高的道理!于是马季良才名远扬,不但进了史馆,还一直干到了龙图阁直学士。
  刘从德则历任地方官,虽然能力有限,但是刘娥很善于发现他的“闪光点”。比如他在卫州知州任上,有一个叫李熙辅的县吏很会拍他马屁,他便向朝廷推荐其“才”。刘娥立即将这员小吏提拨做了京官,还喜上眉梢地表扬刘从德:“儿能荐士,知所以为政矣。”
  偏偏刘从德福浅,正在前途似锦的时候,却在一次返京的路上病死了,才二十四岁。刘娥对“侄子”的死悲痛至极,干脆将刘从德生前的姻亲朋友门人以至奴仆数十人都一古脑儿地提拨做了官儿。员外郎戴融曾经是刘从德任卫州知州时的助手,马屁也拍得很叫响,这次就升任三司度支判官。
  这一出“升官记”引得众人侧目,御史曹修古、杨偕、郭劝偕同推直官段少连一起,纷纷上疏反对。刘娥正是悲伤头上,大怒之下将他们统统贬官。
  
  当然,刘娥并不是靠这样的任性来治理国家的,她号令严明,赏罚有度,虽然难免有些儿偏袒家人,但并不纵容他们插手朝政。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更尊重士大夫们的意见,王曾、张知白、吕夷简、鲁宗道都得到了她的重用,刘氏姻族也没有做出为害国家的祸事。
  刘娥协助真宗理政多年,对朝臣结党吏治不靖深有感触,她知道自己年长皇帝年少,这样的状况是很容易被有所图谋的大臣钻空子的,于是她用了一个计策。
  真宗下葬之后,刘娥挑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做出非常恳切的模样对大臣们说道:“如今国事变动,我和皇帝多亏诸公匡助,才能有今日,实在感激。诸位可以将亲眷的姓名都呈报给我,也好一律推恩录用,共沐皇恩。”大臣们听了都高兴不已,将自己能想到的亲戚名字都一个不漏地汇报了上去。衮衮诸公们这可算是睁着眼跳坑——刘太后将这些名字都记录下来,此后凡遇到有推荐官员的时候,她都拿去核对一下,只有榜上无名者才能得到升迁的机会。从而避免了朝臣编织权力网的可能。
  
  除了对外理政,刘娥对内也一样将皇宫治理得平平整整。
  邓国大长公主姐妹入宫拜见刘娥,刘娥见她们年老发落,叹道:“姑老矣。”赐给她们贵重的珠玑帕首,以遮挡日益稀疏的头发。消息传出,润王妃李氏也想向刘娥索取一份,刘娥婉转回绝,说:“大长公主她们是太宗皇帝的女儿、先帝真宗的妹妹,照顾她们是应该的,我们这些赵家的媳妇就不用太讲究了。”
  从前赐大臣喝茶,所用的茶具上有龙凤图样,刘娥认为这不是人臣所能用的器具,下令全部更换。她偏袒娘家人是出了名的,但是每逢赏赐食物给刘家人的时候,她也仍然不忘将金银龙凤器皿换成铅器,说:“不能让皇家器物进我家里,他们不能使用。”
  当初刘娥做皇后时服饰简朴,如今做了太后仍然不改初衷。仁宗完婚之后,身边嫔妃宫娥争妍斗丽,太后宫中的侍女们见皇帝侍女的服饰如此华贵,都觉得自己身为太后宫人,怎么能被皇帝的宫娥给比下去呢?然而无论她们怎么说,刘娥都不为所动,告戒说:“那是皇帝嫔御才能享用的,你们哪有这样的资格。”
  
  


 七、李宸妃之死
  (一直默默无闻的李侍女,终于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她得到了“宸妃”的封号。在吕夷简的劝诫下,刘娥按一品礼仪安葬了李宸妃,还给李氏穿上了皇后的冠服、在棺中灌满水银养护李氏遗体,李宸妃的父母都得到追封,弟弟李用和也再一次推恩晋升。)
  
  随着掌权日久,刘娥越来越不愿将权柄交到仁宗手里,然而做为母亲的职责她却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仁宗小时候体弱多病,刘娥又忙于理政,便将照顾之责交给杨淑妃代行。赵桢因此称刘娥为“大娘娘”,称杨淑妃为“小娘娘”。
  刘娥对儿子管束严格,杨淑妃则对儿子宠溺备至。赵桢体弱,刘娥不让他吃虾蟹等寒凉之物。可越是不让吃就越是想吃,把赵桢馋得够呛。杨淑妃心疼儿子,常常会背着刘娥给赵桢弄些来解馋。
  刘娥虽然不是赵桢的亲生母亲,但是她心里已经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自己生活节俭,却时常将自己的私蓄拿出来,派使者四处施舍、拜佛问道。从前是为真宗祈福,后来则是为赵桢,夫妻母子之情溢于言表。因此,赵桢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他认为刘娥就是自己的母亲。
  
  对这一切,赵桢的生母李氏从没有对任何人表示过任何怨言,更不曾提起自己是皇帝生母的事实,始终默默无语。刘娥虽然将赵桢从她怀中抱走,但是与史书上所记载的其它“夺宫人子”的皇后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对李氏心怀歉疚。正因为如此,刘娥不但没有将李氏置诸死地,反而早在真宗年间就派刘美、张怀德在民间为李氏寻访失散多年的亲属。最后找到了李氏的弟弟李用和,征得真宗的同意后封了他一个三班奉职的官儿。难得的是刘娥并不是在真宗那里做表面文章,真宗去世后,她仍然对李用和渐次升迁,对李氏也并未下杀手,而是按照制度将李氏升为九嫔之一“顺容”,迁往真宗永定陵,成为守陵的“先帝诸妃”之一。
  明道元年(公元1032)二月,四十六岁的李氏患了重病,刘娥连忙派太医前去诊治,并晋封她为“宸妃”。然而薄命的李氏却没有活着享受一天宸妃的待遇,就在封妃的当天离开了人世。
  为了避免众人关注,最初的时候刘娥不愿意为李宸妃举办丧礼,只想以普通宫嫔的身份殓葬了事。然而宰相吕夷简却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角色,趁着议政的机会,他当着刘娥和赵桢的面询问:“听说不久前有位先帝宫嫔去世了?”
  刘娥闻听大惊,连忙宣布退朝,将赵桢送进宫之后,她单独召见吕夷简并责问道:“死了一个宫人,与宰相有什么关系?”
  吕夷简回答道:“我既然身为宰相,自然凡事都应当过问。”
  刘娥被他顶撞得怒上心头:“宰相是想要离间我们母子之情吗?”
  吕夷简答道:“太后如果不顾念刘家,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你还对刘家有一丝香火情谊的话,就应该厚葬那名宫人。”刘娥有所醒悟,也懒得遮掩了:“对李宸妃的丧事,宰相有什么主张?”吕夷简便提出,要以一品的礼仪将李宸妃殡殓,并在皇仪殿治丧。
  刘娥虽然答应了吕夷简的要求,但是心里终归有些不情愿。承办此事的人便想趁机讨刘娥的欢心,借口说时辰不利丧葬,不能让棺木从宫门通过,只能从宫墙上凿个洞运送。
  吕夷简听到这个消息后据理力争:“凿墙不合礼制,一定要让棺木从西华门正大光明地送出。”来回说了三次,刘娥仍然心有不甘,不愿答应。
  吕夷简于是冒火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太后,正言厉色地道:“李宸妃乃是皇帝的生身之母,如今居然丧不成礼,将来一定有人要因此而受罪,到那个时候,可别怪我吕夷简事先没给你们说明白!”
  刘娥虽然有些自私,但还是个明理之人。她没有动怒,并最终接受了吕夷简的劝诫,按一品礼仪安葬了李宸妃,还给李氏穿上了皇后的冠服、在棺中灌满水银养护李氏遗体,李宸妃的父母都得到追封,弟弟李用和也再一次推恩晋升。
  



 八、天子衮衣
  (“太后是不愿穿着天子冠服入葬,不想被先帝看见她这个样子。”)
  
  随着权力越来越大,刘娥也越发恋栈权力,不愿意还政于仁宗,群臣眼看皇帝已经成婚多年,尚且不能独自理政,便纷纷上书,刘娥一律装聋作哑。而一个一个叫林献可的人是其中态度最激烈的,则被她流放。
  有一些想要通过刘娥捞取好处的马屁精,则抓住刘娥这一心理,鼓动她称帝。刘娥虽然有些动心,但是她并不心狠手辣,不愿为当皇帝而大动干戈,于是她决定试探一下朝臣的看法再做打算。
  于是她向参知政事鲁宗道发问:“武则天这人怎么样?”鲁宗道毫不含糊地回答道:“唐之罪人!”刘娥明白了朝臣的心思,放弃了称帝的念头。但是不死心的大有人在。方仲弓向刘娥上书,请她依武则天立武氏宗庙的例子,也给刘氏建立宗庙;还有个程琳也献上一幅《武后临朝图》。刘娥断然将这些书册当众掷在地上,对众人说:“我绝不会做这样对不起祖宗的事情!”
  
  刘娥的表态使群臣如释重负,对赵桢更是一种抚慰,他打心里对母亲感服。此后他恪尽孝道,每逢新年或刘娥生辰,他都要率百官跪拜恭贺,并在天圣七年(公元1029)九月颁布诏书,将太后生辰“长宁节”的仪礼升级到与皇帝生辰“乾元节”相同的程度。范仲淹表示反对,赵桢压根不听。
  
  明道二年(公元1033)二月,宋王朝要举行祭太庙的大典。刘娥也许是自觉天命已不久,想要在生前穿一次天子衮冕,便提出自己要着衮冕祭祀太庙。
  主意一出,朝臣哗然。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拗不过这位老太太,只得将皇帝衮衣上的饰物稍减了几样,呈了上去。
  二月乙巳这天,皇太后刘娥穿着天子衮衣、头戴仪天冠,在近侍引导下步入太庙行祭典初献之礼。为了将这场典礼搞得功德圆满,亚献者为皇太妃杨氏、终献者为仁宗皇后郭氏。
  仪式结束后,刘娥在太庙文德殿接受了群臣给自己上的尊号:“应天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
  
  一个月后,六十五岁的刘娥的病情渐趋沉重。
  为了祈求刘娥病愈,赵桢召回被刘娥贬谪的官员,大赦天下,还四处征召名医,自己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然而回天无力,刘娥仍然在几天后病逝于宝慈殿。
  刘娥去世的第二天,赵桢在皇仪殿召见宰辅重臣,号啕大哭地向众人询问:“太后临终时几次扯动身上的衣服,似乎有什么话要交待,却已经是口不能言。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心愿未了?”
  参知政事薛奎立即明白了原由,对仁宗说:“太后是不愿穿着天子冠服入葬,不想被先帝看见她这个样子。”
  仁宗恍然大悟,遂下令给太后换上皇后的服饰,以完她回侍真宗的心愿。
  


九、三位皇太后
  (养母、生母、继母的尊号分别是:章献明肃刘娥,庄懿李氏、章惠杨氏。)
  
  正当仁宗为刘娥辞世悲痛欲绝的时候,群臣却纷纷向他进言,说他完全不必如此伤感,刘太后并非他的生母,燕王更说仁宗生母李宸妃是被刘太后毒死的。
  仁宗闻讯极度震惊,立即派人召来李用和,让他亲自去查看李宸妃的棺木。
  开棺之后,被水银保护起来的李宸妃遗体面色如生,而且穿戴着皇后的服饰。随葬器物也是一品夫人的档次。
  李用和性情与他姐姐一样厚道谨慎,何况他也为刘娥让自己姐弟团聚不施辣手而心存感激,因此他如实向仁宗汇报了开棺验看的结果。
  亲舅舅的一番话打消了仁宗的惊疑,他叹道:“人言岂可尽信。”随后来到刘娥牌位前焚香拜谢、自责轻信谣言为不孝,哭着说:“从此后大娘娘的生平可清白分明了。”或许是为了赔罪,他为刘娥上谥号为“章献明肃”,而生母李宸妃的谥号则仍为两个字:“庄懿”。
  
  九月,赵桢下诏,刘娥和李宸妃同时迁葬真宗的安息之地永定陵。
  灵柩起驾这天,赵桢首先为刘娥发引,他不但执孝子礼,并不顾宰相们的劝阻亲自行执绋之礼(牵引棺材的绳索),一直步行送出皇仪殿。随后他才再去往李宸妃下葬的洪福院为生母起灵,伏在棺木上痛哭说:“劬劳之恩,终身何所报乎!”——作为儿子,赵桢等于同时并丧生养二母,确实够惨的。
  
  此后,在刘娥当权时被贬谪的官员纷纷还朝,他们都向仁宗控诉刘娥的失当举措。赵桢虽然一一予以昭雪抚慰,仍然忍不住说:“我不忍心听人讲母亲的坏话。”时间长了不胜其烦,他干脆下诏要求众人都不得再说刘娥的是非。
  刘娥死后,刘氏家族受尊崇的程度比刘娥在世时还要加厚。刘美的幼子刘从广十七岁便担任滁州防御使,仁宗还为他作主迎娶了荆王赵元俨的郡主为妻,交结士大夫为友。死后追赠昭庆军节度使,谥良惠。刘从德的儿子刘永年智勇过人,应对寻衅的外国使臣态度刚毅,契丹人目之为神,他在英宗年间去世,追赠崇信军节度使,谥庄恪。
  
  刘娥曾经留下遗诏,要赵桢尊自己的姐妹、一同承担抚养之职的杨淑妃为皇太后。赵桢遵照刘娥的旨意,封杨氏为“保庆皇太后”,虽然不再让杨氏临朝垂帘,但也克尽了儿子的孝道。杨氏做了三年皇太后之后,以五十二岁的年龄无疾而终,谥章惠太后。
  







断腕太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妻述律平
  
  
  辽国也称契丹。
  
  契丹族的源流传说是这样的: 很久之前,有一位乘白马的神人与一位驾青牛的天女,他们分别顺一条河流往下而行,在木叶山地方两河(土河、辽河)交汇,他们也相遇了。于是神人与天女结为夫妻,生下了八个儿子,形成契丹八部。契丹人将源流始祖合称为“二圣”,乘白马的男子为奇首可汗,乘青牛的女子为可敦(即皇后)。
  从此,契丹人将青牛白马视为祭祀的圣物。同时,他们认为天神会化做乘白马的男子,地祗会化做乘青牛的女子。
    
  据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妻子述律平曾经在两河交汇处出行,远远地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乘青牛而来,可是一转眼的工夫,女子和青牛却忽然都消失不见了。
  人们都认为是因为述律平地位尊崇,因此就连地祗神女都要给她让路。因此童谣唱道:“青牛妪,曾避路。”
    
  虽说述律平佐辽太祖开基,功业不凡,但是当真有这么了不起吗?
  与其说是地祗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还不如说是鬼神也怕恶人,看见她赶紧躲开些。
    
  一、 创立大辽基业
  契丹部落联盟中所有的阿保机反对者,在述律平导演的一场契丹版鸿门宴之后,几乎荡然无存。阿保机顺利统一契丹八部。
  
  述律平小字“月理朵”,“平”是她的汉名。她的父亲是回鹘人的后代,她的母亲则是契丹贵族——耶律阿保机的姑姑。按照氏族传统,耶律和述律是通婚的两个部落,彼此都在对方部落寻找配偶。算起来,述律平与自己的丈夫阿保机是姑表兄妹,亲上加亲。
  
  述律平生于唐乾符五年(公元878),十四岁的时候她按照氏族的习俗,嫁给了二十岁的表哥耶律阿保机(小字啜里只,汉名耶律亿)。
  这不但是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更是一桩富贵双全的婚姻。因为阿保机的七世祖曾经受封为唐朝的松漠都都督,形成了一个世袭的“夷离堇”家族,担任着契丹最强大的迭剌部的酋长。年青的阿保机更是天赋异禀,他身高九尺(两米六出头?!),能开三百斤的弓,而且从少年时就能智勇双全屡立战功,他的酋长伯父遇到疑难都要向他讨主意。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就是勿庸置疑的未来酋长。
  公元901年,也就是述律平婚后第九年,她的丈夫阿保机终于成为了本部酋长。有了权力的阿保机开始东征西讨,掳掠周围部族,获取了大量的奴隶和牛羊财富。而述律平也紧紧地跟随在阿保机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和他一起四处征战。
  随着阿保机夫妇的战功越来越大,他们也成为契丹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公元907年,契丹各部联盟的可汗痕德堇去世,契丹八部首领共同推举耶律阿保机为新任可汗。
  按照氏族的规矩,可汗三年选拨一次,由八部酋长共议。由于阿保机在成为可汗后,持续地为契丹开疆拓土,功勋卓越,因此他一连连任了三届可汗之职。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保机的谋士中汉人越来越多,受他们的影响,阿保机有了要用汉法将选举可汗的制度改为世袭制度的念头。
  而这个念头,也得到了述律平的强烈支持。夫妻俩开始运用权谋,为这个目的而暗中准备。
  

 阿保机西征室韦(古蒙古人)、东征女真、南讨奚族,往东则与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结盟。在开拓契丹领地之余,他着手将部落联盟中的官员推选制度逐步改为由自己直接任命。
  契丹部落联盟原本除可汗之外,以下的“管理阶层”都同掌军政民大权于一手。阿保机将他们的权力分散,分为北、南两院。北院(北大王)分管军机、武铨、群牧(军马)之政;南院(也称汉儿院,南大王)则分管文铨、丁赋,统管契丹属民。两院之下各设有宰相——不用说,做为重视军事的游牧民族,北院是主要的权力机构。——而阿保机如愿以偿地将自己的“国舅爷”、述律平之兄敌鲁任命做了北府宰相。这不但使契丹部落联盟的主要权力握在了阿保机夫妇手里,更开始了契丹(辽国)皇后家族世代为主相的历史。
   同时,阿保机开始培养只听命于自己个人的精锐亲军。这支由契丹勇士组成的“皮室军”共计三万骑。述律平也趁此机会培养自己的亲军,共计两万骑,名“属珊军”。这两支军队互为主辅,待遇极高,装备也极精良。
  此外,述律平非常重视人材,只要她认为确有才华又能够忠心的人,不论民族和出身她都向阿保机推荐并加以重用。
  
  阿保机夫妇试图集权并世袭地位的作法渐渐引起了周围契丹贵族的反对,而首先站出来反对并且态度最坚决的正是他自己的亲兄弟、堂兄弟们。这不光是为了维护契丹的传统,更当然是因为作为迭剌部的高层人物,他们及后人都可能因推选制而登上可汗宝座,假如成了阿保机的世袭,那他们就没了指望。何况阿保机的南北院制度首先就把“迭剌部夷离堇”的大权给分散了。
  兄弟们的叛乱共有三次,前后数年,史称“诸弟之乱”。
  诸弟之乱在公元913年进入高潮。这年3月,阿保机的大弟剌葛趁阿保机外出之机,让二弟迭剌、四弟安图带兵去攻打路途中的阿保机;又派三弟寅底石攻打留在宫帐中的述律平。这两支叛军都很不走运,在阿保机和述律平的沉着应对之下,他们被实力雄厚的“皮室”“属珊”亲军击溃,统率叛军的兄弟们也多被生擒活捉。阿保机刚开始倒还有点香火情,曾经想要释放卷入叛乱中的一部份亲戚。然而述律平却帮他下定了斩草除根的决心。
  随后,迭剌部进行了一场针对“反阿保机势力”的大清洗。在这场血淋淋的权力斗争结束之时,有上百名皇亲国戚被处死,就连阿保机唯一的同胞亲妹妹余卢者见姑公主夫妇也未能幸免,这位曾经担任过部落祭司的公主死时大约刚刚三十出头。
  
  迭剌部终于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归于平静和忠心。然而这仅仅是摆平了契丹八部中的一部,另七部贵族仍然在暗中做着推翻阿保机的准备。
  
  公元915年,七部贵族终于等到了机会,在阿保机征讨黄头室韦部返回的路上,七部贵族一鼓而起,将阿保机劫持并要求他下台。一时寡不敌众的阿保机只好将自动辞去可汗之职,带着迭剌部和契丹部落中先后被掳掠或归附而来的其它民族迁徙至滦河一带。
  就在这里,阿保机用汉族谋士的建议,模仿汉地建起了一座城市,并大力发展农业盐铁。很快迭剌部的军事实力和人口数又雄居契丹八部之首,其它七部反而都要由它提供盐铁。
  述律平抓住了这个机会,又向阿保机提出了一个将挡路者一体斩草除根、自己东山再起的主意。
  这个主意立即被付诸实施。
  阿保机首先向七部酋长提出建议:“既然大家都在吃我的盐,也该一起来犒劳犒劳我。”
  麻痹大意的七部酋长果然定下一个日子,齐聚迭剌部饮宴。
  就在七部酋长贵族都喝得醺醺然,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早已安排好的伏兵一拥而上,所有的来宾都不由分说地被一刀两断。
  契丹部落联盟中所有的阿保机反对者,在述律平导演的这一场契丹版鸿门宴之后,几乎荡然无存。阿保机顺利统一契丹八部。
  
  公元916年3月17日,耶律阿保机在龙化州(内蒙自治区翁牛特旗以西)登基称帝,正式建立契丹国,年号神册,同时创建契丹文字。
  耶律阿保机自称“大圣大明天皇帝”,述律平被册为“应天大明地皇后”,他们的长子耶律倍(图欲)被册为皇太子。
  自此,契丹第一个皇权世袭的奴隶制国家正式建立。
  
  从整个建国过程可以看出,述律平的韬略决断、远见卓识,是阿保机创立功业的重要帮助。确实,述律平的军事天才,不但在阿保机建立契丹国时发挥作用,在契丹国初建的年月里更是举足轻重。
  早在诸弟之乱时,述律平就曾经击溃过寅底石所率的叛军,夺回象征可汗地位的“旗鼓”以及象征祖先的“神帐”,保住了阿保机的部落联盟领袖之位。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展现自己的军事才能。
  契丹国建立的第一年神册元年(公元916),耶律阿保机率精兵征讨党项,国内只有述律平留守。阿保机的宿怨室韦趁契丹后方空虚的机会大举进兵,想要趁机报复。而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述律平不但骁勇善战,而且用兵如神。满以为能够一击得中的室韦大败而回。述律平的军事天才从此不但为契丹人所知,更为世人所知,震慑四邻诸邦。
  述律平不但有军事天才,更有远见卓识。阿保机称帝初期,对汉地的富饶十分垂涎,神册二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兵幽州。述律平反对丈夫的出兵计划,说:“我们不能如此穷兵黩武,幽州如今实力雄厚,硬打的话不但难以取胜,更有可能使我们自己一败涂地。”阿保机听从了述律平的意见,取消了出兵的计划。
  但是述律平之不出兵汉地,可并不代表她是和平主义者,只是她审时度势,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从自己国家的现状出发做出的抉择。她建议阿保机现实一些,先荡平周边的小部族,尽可能地多占领土地人口,积累更多的实力。
  阿保机心里并不是很甘愿放着汉地的肥肉不吃。神册六年十二月,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之子王郁来到契丹,他百般游说阿保机攻打河北,阿保机被这个干儿子说得心花怒放,虽然述律平百般劝阻建议,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于天赞元年(公元922)兴兵。结果契丹兵团在短暂的胜利之后便遭到晋王李存勖(不久便称帝建立后唐)的重创,又遇到大风雪,死伤无数,大败逃归。
  经此一役,阿保机吸取了教训,对述律平的眼光十分信服,随后开始对周边小部族如党项、吐谷浑、阻卜、突厥等部用兵。果然势如破竹。势力范围越来越大的契丹国威赫赫,远近小国都纷纷前来进贡。
  



二、偏心的母亲
  (在契丹建国的过程中,述律平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在皇位继承方面,她的作用更是决定性的。)
  
  在一系列的西征战役中,率兵出征的都是阿保机和次子耶律德光(封天下兵马大元帅),述律平和皇太子耶律图欲则留守皇都。而这段时间,可能也正是形成未来契丹帝位争夺引线的时间。
  原因很简单:述律平虽然足智多谋,却是一个极其偏心眼的母亲。
  
  述律平一共生了三子一女,按照耶律氏和萧氏家族世代联姻的部落习俗,述律平的女儿质古公主嫁给了母亲的亲弟弟萧室鲁;而述律平的三个儿子则分别是长子耶律倍(图欲)、次子耶律德光、幼子耶律李胡。
  图欲才华横溢,十分聪明,他曾经向父亲建议立孔庙并按时祭祀,而且对汉学十分精熟——阴阳、音律、医药、针灸、文章、书画无所不通,他的丹青绘画甚至成为后来宋朝的宫廷珍藏。然而述律平不喜欢图欲的主要原因,正是图欲对儒家学术、对汉地制度的推崇。,她认为儒家文化并不适合契丹民族,会把勇悍且藐视规矩的契丹人改造成唯唯诺诺的胆小之辈。——其实,真要照汉人的儒雅要求,图欲还不够格得很。他虽然学诗学画修心养性,可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血统仍然不时地要发作一下:好杀。对身边不慎触犯他的人,即使是姬妾宠婢,他都要施以烙刑。他的暴燥脾气把嫁给他的汉妻夏氏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请求出家为尼以避丈夫的辣手。——不过就算这样,述律平仍然觉得这个儿子不象契丹人,不够杀气腾腾。
  次子德光虽然文采有限,但是武略出众,这一点很合述律平的胃口。而更合她胃口的,还得数德光的婚姻——他迎娶的恰恰是同胞姐妹质古与舅舅萧室鲁的女儿萧温——述律平的外孙女兼内侄女。
  不过最让述律平喜爱的,还得是最小的儿子李胡。
  然而这并不代表李胡文武双全。事实上李胡既没有继承父母一丝一毫的文韬武略,更从没有为契丹国建立过任何功勋。他只有一身蛮劲,狠辣方面倒是和爹娘有几分相似,甚至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平常无故心情欠佳之时他就拿人黥面刺字消气;若是当真有甚么事起来时,他就要把人活活剥皮抽筋或者活活抛入水火之中淹死烧死。契丹人上至高官贵族,下至平民奴隶,没有不怕他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地,述律平偏偏怎么看都觉得李胡是最能干的儿子。
  
  在这方面,阿保机和妻子的看法完全相反。
  阿保机曾经看过儿子们同睡时的姿势,见李胡缩着头躲在两个哥哥后面睡,非常不满地说:“李胡是几个儿子中最差劲的。”后来又让三个儿子在冰天雪地中外出采薪。次子德光不论干湿,首先弄了一大抱回来;长子图欲精选干燥的柴禾捆扎好才返回;而李胡怕冷又怕苦,胡乱捡了一些,一路上嫌累还丢掉了大半,才最后返回。阿保机再次对幼子大失所望,对述律平说:“大儿巧,二儿诚,小儿子则连谈都不必谈了。”——然而阿保机说也白说,述律平最溺爱的就是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儿子李胡。
  
  在阿保机率部西征的岁月里,次子德光战功卓然,逐渐掌握了契丹国的军事实权;而太子图欲非但没有立下丝毫功劳,反而和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的母亲一起局促在皇都中,被述律平尽情地横挑鼻子竖挑眼,结果可想而知。
  
  天赞四年夏四月,阿保机和德光西征凯旋,短暂休养后于十二月开始东征渤海国,述律平带着太子图欲一齐随行。
  渤海国很快就被契丹军队手到擒来。而令人惊讶的事情也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阿保机将渤海国改称为“东丹国”,国都名天福,将随军的皇太子图欲册封为东丹国主“人皇王”,赐给图欲天子冠服,建元甘霹,同时在东丹国施行汉法,建立百官制度。虽说图欲一向主张将契丹全面以汉法治理,但是他毕竟是皇太子,阿保机将他单独留在遥远的东丹,实在是很不合适的。不能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述律平在其中起到了相当作用——这个东丹“人皇王”,不过是她劝说阿保机更换太子的第一步而已。
  图欲似乎也猜测出了这一安排背后隐藏着母亲怎样的用意,他是哭着去做这个“人皇王”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述律平刚刚把看不顺眼的大儿子留在渤海国不到三个月,她刚到五十五岁年纪的丈夫阿保机就在天赞五年(公元926)七月甲戌日死在了返回皇都的路上,地点在扶余城(即黄龙府,今吉林农安)。而这个时候,契丹皇太子的名份还属于东丹“人皇王”耶律图欲。
  不用说,阿保机不合时宜的死去,打乱了述律平更改继承人的步伐。
  



  三、株杀异己扶立爱子
  (顷刻间自断手腕的狠辣劲头,比她从前逼别人殉葬更具杀伤力,从此后所有的皇亲国戚、满朝文武都对述律平畏如虎蝎,对她的主张再不敢违抗。述律平更改皇储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
  
  述律平并不甘心将契丹国的帝位传给自己讨厌的儿子图欲。为了达成变换皇储的心愿,她在阿保机去世后的第八天宣布,主少国疑,由自己临朝称制代行皇权。——呃,实际上这时候的图欲已经二十八岁啦。
  
  临朝称制后的述律平,开始不遗余力地铲除她认为可能会妨碍自己易储大计的“异己”。
  
  阿保机死后不久,她便将掌握重权的阿保机旧臣都召集了起来。
  这一场简短的召集在《契丹国志》里有精彩的会议记录。
  后(述律平)问:“汝思先帝乎?”
  众答曰:“受先帝恩,岂得不思!”
  后曰:“果思之,宜往见之。”
  实话说,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做如此回答,只是所有的大臣们都没有料到,这样例牌的追思问答题的背后,居然会引出述律平这样打蛇随杆上的决定。但事到如今,他们已是悔之晚矣,站在高台上的述律平以看砧板上鱼肉的眼神看着这群曾经跟随阿保机出生入死的文武重臣,不容分说地把他们统统砍了脑袋,拿去殉葬。
  
  大臣们无故被杀,他们的眷属当然哭闹不已。述律平却蛮横地回复她们:“我如今寡居,你们如何不该效法我!”
  
  此后,述律平的杀戮还陆续有来。凡是被她起了疑心的官员贵戚,她都随便找件事情对此人道:“为我传话先帝。”然后便将其拉到阿保机灵前杀掉了事。
  也有些大臣元老功勋盖世,述律平的这一招就有些不好用了。于是她就让人散布流言,然后以流言为罪,给他们扣上帽子,撤职的撤职、处斩的处斩。这其中包括创制契丹文字的耶律突品不、祖父对阿保机有救命之恩的耶律铎臻、为契丹开疆拓土的耶律迭里等等。
  
  述律平为一己偏心私欲而滥杀功臣的行径,使得从前归附阿保机的汉人官员大有朝不保夕之感。契丹官员是无处可逃,汉人官员既然还有故国可奔,自然不愿留在契丹遭殃。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前后两任卢龙节度使卢文进、张希崇就先后带着数以十万计的兵员、辎重逃归后唐去也。
  
  正在述律平大发雌威、杀得兴起的时候,她终于踢上了铁板。而给她铁板踢的正是她一向认定“奸诈”的汉官。
  原平州刺史赵思温,是在幽州战役中向耶律德光投诚的汉人。照理说他当初归附的是耶律德光,实在划不进被铲除的名单中。但是述律平还是找上了他,也要他去“侍奉先帝”。
  赵思温虽是骁勇的武将,可不象那些一根肠子直到底的契丹官员,他站起身来,当着满朝文武向述律平发问:“先帝亲近之人莫过于太后,太后为何不以身殉?我等臣子前去侍奉,哪能如先帝之意?”(果然“奸诈”)
  正当众人等着看述律平哑口无言、承认过往之非的好戏之时,众目睽睽之下的她却立刻做出了反应,回答道:“儿女幼弱,国家无主,我暂不能相从先帝。”紧接着,她挥动金刀,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右手齐腕砍下,镇定自若地命人将这只手送到阿保机棺内代自己“从殉”。
  吃了这一场亏之后,述律平殉葬杀人的把戏收敛了许多,连赵思温都放过了。随后她在上京兴建义节寺、断腕楼,将自己斩手殉夫之事树碑纪念。
  然而这位太后顷刻间自断手腕的狠辣劲头,却比她从前逼别人殉葬更具杀伤力,从此后所有的皇亲国戚、满朝文武都对述律平畏如虎蝎,对她的主张再不敢违抗。述律平更改皇储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
  
  耶律阿保机是头年七月死去的,第二年的十一月,阿保机正式入葬陵寝之后,皇太子图欲率领群臣向述律平请命:“皇子大元帅(德光)勋望,中外攸属,宜承大统。”主动要求将契丹皇位让给母亲喜爱的弟弟。
  这个节骨眼上,乐享其成的述律平反倒不急于摘果子了,她将中原王朝让位的把戏搞起了契丹翻版。
  述律平让名义上的太子图欲和德光骑马并立,然后对贵族和官员们发话道:“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对他们都一样重视。因此现在请大家为国选君,牵起你们心目中最合适的新帝的马缰。”
  早被述律平十六个月杀戮吓破了胆子的众人都知道述律平说的只不过是场面话,他们哪敢怠慢!纷纷争抢着去拉德光的马缰,唯恐迟一步就挨刀斧手的“问候”。太子图欲只能孤零零地呆在一边。这样的推选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述律平眼见达成目的,也就“顺从”民意了。
  
  天显二年十一月壬申,二十五岁的耶律德光(契丹名尧骨)在传统的燔柴礼之后,于宣政殿正式即契丹帝位,即辽太宗。阿保机之母萧严母斤被尊为“太皇太后”,述律平被尊为“应天皇太后”,她的外孙女萧温则被舅舅丈夫册立为皇后。
  
  


 四、图欲出走
  (曾经离契丹皇位仅仅一步之遥的图欲,终于被母亲逼上了弃国出走的不归路。)
  
  然而述律平的偏心眼并不因为长子主动让位就罢休,为了巩固德光的契丹国主地位,她对远避东丹国的图欲百般防范戒备。德光自然与母亲有志一同。
  首先,述律平和德光经常亲自检阅皇家卫兵以及各部各帐属兵,尽可能地拉拢各级军官,进一步排除异己。
  新帝即位第二年(公元928),述律平和德光趁图欲离开东丹国留住京城的时机,逼着东丹国相耶律羽之将国内的百姓人口大量迁移至东平(今辽宁辽阳),又将东丹国都也迁到这个靠近契丹的地方。随后又故示尊崇,给图欲增加了仪卫规格。这几步动作不但减少了图欲治下的百姓兵员,更缩小了东丹国的领地,而所谓的“仪卫”更无时不对图欲严加监视。
  
  图欲为了消解母亲的疑心,整天在东丹王宫中读书作画,还写了一首《乐田园诗》,表示自己无意权位的意思。
  然而述律平和德光并没有就此放过图欲。
  为了深入了解图欲的周围环境,德光一连两次“纡尊降贵”,亲自去到图欲的府邸“看望”;图欲来到京城朝见的时候,述律平留住他,却让德光去东丹国察看图欲臣属的情况,并且对众人大行宴请拉拢。
  母亲和弟弟这样的咄咄咄逼人,终于使图欲难以忍受。
  
  图欲的情形很快就传入了后唐明宗李嗣源的耳中,他立即派人再三诱召图欲。
  图欲在无路可走的情形下,果然对李嗣源的话动了心。他对近臣说:“我以天下让主上,今反见疑。不如适他国,以成吴太伯之名。”随后,他留下一块木牌,刻诗道:“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天显五年(公元930)十一月,图欲带着汉族宠妾高美人等部分眷属随从,泛舟海上,远奔后唐而去。曾经离契丹皇位仅仅一步之遥的图欲,就这样被母亲逼上了弃国出走的不归路。
  
  图欲的出走,终于使述律平和德光松了一口气。
  耶律德光的帝位终于万无一失地巩固下来了。
  解决了图欲这个大问题之后,德光开始在父亲打下的基础上向中原用兵。——当然,与其说是德光用兵,不如说是述律平在用兵,契丹的军政大事都在她的操纵掌控下。——她甚至还如愿以偿地让德光将自己最心爱的幼子李胡册立为“皇太弟”了。
  


五、耶律德光的结局
  
  述律平和德光的最佳机会,在图欲出走六年之际(公元936)来到。
  这年七月,沙陀族后人石敬塘举兵叛变后唐并向契丹求援,表示愿以“燕云十六州”为报酬。
  耶律德光闻讯大喜,立即亲自率兵前往助战,四个月后大功告成,耶律德光册立石敬唐为“大晋皇帝”。册立仪式上,四十五岁的儿皇帝石敬塘穿着契丹服装,拜见了三十四岁的“父皇”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轻松地得到了燕云十六州,获得了后晋每年三十万匹布帛的贡品,做为太后的述律平自然也与有荣焉:现在她成了后晋皇帝石敬塘的祖母了。
  对于述律平来说,这样的收获已经足够了。不过她的儿子耶律德光却并不满足——他想要更多的土地,他要成为中原皇帝。
  在这个问题上,述律平并不赞成儿子,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表示异议,不过耶律德光只是暂时在表面上接纳母亲的意见,而实际上,他还在做着各种准备,等待着机会。
  
  而机会在石敬塘死后不久来到了。
  石敬塘死于后晋天福七年(公元942)。他和妻子后唐魏国公主李氏所生的儿子石重睿尚未成年,后晋的朝臣遂迫使李氏不得不同意让石敬塘的侄儿石重贵继承帝位。当初他们逼迫李氏的理由是石重贵年长,比孤儿寡母更懂治理国家,而事实却很快粉碎了他们的梦想。
  石重贵继位后向耶律德光上表称孙,却不肯称臣。这或者有些“骨气”,可惜的是时机太不合适,后晋国力衰微又没有做任何军事准备,石重贵和他的朝臣们不懂卧薪尝胆只会忘乎所以,后果可想而知。
  耶律德光立即大怒,再加上后晋的几个无耻将领向他频频示好,表示愿做内应,他终于不顾述律平的反对,兴兵向后晋“问罪”。
  在长达三年共三场的攻晋之战进行到第二场的时候,辽军遇到了后晋官兵的奋勇抵抗,国内又发生了大灾荒。在这样的情形下,本来就不赞成攻晋的述律平力劝耶律德光同意与后晋议和罢兵,借机下台阶。
  多年周旋各方的述律平毕竟是“老姜”,她虽然好杀残忍,但是她更冷静地看到了入主中原并不能辽国带来真正的好处。她告诫耶律德光说:“我们就算得到汉地也是难以久驻的,算起来得不偿失。而且一但发生什么意外之变,只怕是后悔也来不及的。”
  
  这一次,耶律德光还是听了述律平的话的。不过在某些方面他还是很象他的父亲阿保机,虽然知道述律平有军事天才,但是仍然按捺不住扬名立万的欲望。
  
  议和息兵才一年,耶律德光又第三次兴兵,后晋开运三年(公元946年)十二月,他成功地利用后晋朝中的懦弱无能以及无耻之辈,一举攻克大梁。
  辽会同十年(公元947)二月,志得意满的耶律德光穿着中原汉族皇帝的冠冕,使用中原皇帝的仪仗进入了后晋都城大梁,并得到了后晋官员们的推戴。——虽然早在“燕云十六州”割让之时,契丹国号就已改为“大辽”,但是直到这个仪式之后,他才算是正式坐上了他期盼已久的龙椅。
  
  耶律德光称帝后正式开始改革完善其父阿保机创立的契丹官制,形成了汉化鲜明的辽国官制:“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燕云十六州入辽后,辽国虽然仍然以骑射骁勇为国俗,但在皇帝宫帐下设“北面官”与“南面官”。“北面官”沿用契丹习俗,掌管契丹一切军政大权,全用契丹贵族;“南面官”仿唐朝官制,管理辽国的汉地、汉人,主要用汉族官员,即使有契丹官员也得一律穿仿唐汉服。
  自耶律德光始,辽国开始重视并保护农业生产,严令游牧成习的契丹族人破坏汉人的田园,此外他吸纳儒家的一些简明礼仪,废除契丹一些落后的风俗、倡导辽国国内所有民族间均可自由通婚。
  除此之外,汉人、契丹人以及辽国制下的各族人都穿自己的本民族服装,身为最高统治者的耶律德光本人则穿汉服(算是在他一个人身上高度集中概括了一国两制)。
  鲜卑支系之一的契丹族(另两支为宇文氏、库莫奚),逐渐进入了它的全盛时期。
  
  初入大梁时,耶律德光改年号为“大同”,表示天下大同,自己将要成为夷夏共主。
  
  然而称中原皇帝没有多久,耶律德光就遭到了强烈的反抗。
  在攻打后晋的过程中,辽军沿用旧习,粮草靠沿路“打谷草”抢夺而来,进入大梁城后辽军依然故我地沿用旧习,大规模地洗劫百姓,以至于大梁周围数百里几无人烟;而最初投靠辽军的汉人汉官又多数是些奸狡小人,趁机鱼肉乡里成风。耶律德光却仍然认为自己纵兵“打草谷”没有任何错处,得意地对前来劝阻的后晋旧官说:“我对中原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倒是我契丹的事情你们中原人一点都弄不明白!”
  改朝换代对于官民百姓本来就是感情上极大的冲击,又加上契丹贵族官吏这样的胡做非为,更是激起各地百姓的愤怒,很快就多处爆发了起义。
  
  耶律德光很快就坐立不安了,四月,他以“归国省母”为由,仓皇北返。在北返途中,心有不甘的辽军杀戮越发残虐。然而契丹国内屡见奇功的大杀特杀这时却不好使了,遭到了越发顽强激烈的反抗。耶律德光不得不叹息道:“我不知中原人难制如此!”随后他总结道:士兵“打谷草”扰民杀戳为第一失、官吏搜括百姓钱财为第二失、未遣返节度使治理原地为第三失。若要想治理中原百姓,暴力是无用的,只能推心置腹、和协军情、抚绥百姓。
  
  然而耶律德光再也没有机会补救了。
  就在北返路上,辽太宗耶律德光身染急病,高烧不退,严重到周身堆满冰块并吞冰入腹也无法降温的程度。终于在栾城(河北栾城县)死去,年四十六岁。——他死后,当地被称为“杀胡林”。
  耶律德光死后,辽国毫无疑问地陷入皇位之争的混乱中,包括燕云十六州在内的中原土地,都逐渐丧失了。果然应验了述律平当初的话。
  
  
  
  六、祖孙三代的权力斗争
  (一生随心所欲的述律平这一次好运似乎走到了头。临到老来摔了一个大跟头,终于没能为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争得皇位,自己也被孙子软禁了。)
  
  得知耶律德光的死讯,述律平神色平静没有悲伤之色,说:“等到契丹诸部平复之后,我再为皇帝举行葬礼。”
  
  正当盛年的耶律德光死了,辽国高官贵族们都心怀恐惧。述律平在听到儿子死讯后的反应更令他们联想起当年她停葬阿保机的往事。他们既恐惧远在都城的皇太后述律平向他们发泄丧子之痛,更恐惧她把所偏爱的幼子、杀人狂的耶律李胡推上辽国皇帝之位——在这样的左右夹攻之下,焉知朝中的官员将领们是不是又要被这位太后成批地送去殉葬!这样的恐惧尤以随耶律德光南征的显贵们为重,因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就是述律平残杀的勋戚之后。不甘坐以待毙的他们决定另奉新主,求个生路。
  奉谁为新辽帝呢?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中了一个人:述律平长子图欲之子永康王耶律阮。
  耶律阮是图欲与契丹妻子所生,因此当图欲投奔后唐时,耶律阮母子没有跟从。而此时他恰好就在随从德光的队伍里。
  
  图欲命运实在不济,投奔后唐才六年,后唐就灭亡了,他被准备自尽的后唐末帝李从珂拉去垫了背,才三十八岁就被杀身亡。只因为母亲的偏心,这位本该是契丹国主的男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契丹国人都十分愤愤不平,拥戴他的儿子也就是理直气壮之事。何况耶律阮也因父亲的遭遇而与祖母心存芥蒂,当然就更是众人的最佳选择。
  耶律德光病死的第二天,耶律阮便在众人的拥戴下,在镇阳(河北正定)地方于叔父灵柩前正式即了辽国皇帝之位,随即又册立从后晋宫中得到的汉族宫女甄氏为皇后(她是辽朝唯一打破了萧氏为后族传统的女人,也是唯一的汉族皇后,比耶律阮大整整十岁,生子只没,封宁王)。
  
  耶律阮即皇帝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述律平耳中,一心想要宝贝儿子李胡当皇帝的她勃然大怒,立即派“天下兵马大元帅”李胡率兵“讨逆”。然而她却忘了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完全是根废柴,不但不得人心而且还毫无本事,很快就被打得大败而归。
  述律平怒火更盛,亲自整顿兵马,和李胡一起率部来到上京城外的潢河(今西拉木伦河)岸边,准备和孙子决战。
  然而一生随心所欲的述律平这一次好运似乎走到了头。不但耶律阮营中的将领没有一个肯临阵倒戈,就连上京城里的官员们也没有全数站在述律平和李胡一边。述律平所掌握的军队也只有她的属珊军还肯听从她的调遣。心有不甘的述律平质问与自己对峙的耶律阮部属萧翰为什么背叛自己?萧翰理直气壮地反驳:“当初你为了立威易储,无辜杀掉我的母亲,我怨恨你已经很久了!”——而与萧翰持相似理由的文武官员数目更不在少数。
  述律平没料到自己横行一世,临到老来居然会落得如此被臣下和孙辈秋后算帐的地步,垂头丧气之下恶从胆边生,将跟随耶律阮的贵族及将士家眷全部抓了起来,想要决一死战。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身至戚贵族的耶律屋质挺身而出,劝述律平与耶律阮讲和。屋质是契丹贵族中的顶尖人物,辽国两度王位更替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挽回了国家气运,后来被封为“北院大王”,称“于越”(有辽一朝,于越仅有三人得封)。
  
  屋质对述律平说:“李胡和耶律阮都是太祖与太后您的子孙,国家并没有落入外人之手,您何必如此固执?我愿意代表太后前往议和。”
  屋质来到耶律阮营中,又对满心想要报复的耶律阮劝说:“一但兴兵,即使大王您打赢了,却也难免骨肉相残。何况如今胜负还未定?就算大王您胜了,被太后和李胡扣押的人质岂不是先要送命!还是请您和太后讲和吧。”
  耶律阮左右这才知道家眷尽数成了述律平的人质,不禁大惊失色,纷纷附议,于是耶律阮和述律平终于在几天后见面了。
  
一见面,祖孙俩就大吵起来,彼此都没有一句好话。眼看情形僵持不下,述律平对屋质说:“你来为我主持公道。”屋质说:“太后与大王彼此释怨,臣才敢开口。”述律平应允道:“你尽管说。”
  于是屋质向述律平发问道:“当初人皇王图欲封为太子,为什么太后却要改立太宗呢?”
  述律平死鸭子嘴硬地回答:“改立皇储,太祖是曾经说过的。”
  屋质转而又向耶律阮发问:“大王你为何擅自即位,不先征得尊长的同意?”
  耶律阮怒气冲冲地说:“我父亲当初本应立为国主,却因为这个尊长而不得立,所以我如今不愿禀报。”
  屋质听了祖孙双方的言辞之后,正色道:“人皇王舍父母之邦投奔他国,世上有这样做儿子的?大王对此却没有一些愧意反倒满怀怨气!至于太后,你为了自己的私心偏爱,就篡改先帝遗命,妄授神器,还至今不肯承认。你们这样还想讲和?赶紧开战是正经!”屋质说着就丢下手里的筹拂袖而起。
  这恐怕是述律平第一次听见别人明明白白地指责自己的重大过失,眼看着四面楚歌,她虽然凶残,却也不禁又急又愧,流着眼泪说:“当初太祖遭诸弟之乱,天下荼毒,疮痍未复,我怎敢因为自家争夺帝位而使国家再遭兵乱!”
  眼看祖母态度软了下来,耶律阮也表态道:“我父亲以太子身份而失去国主地位,尚且不曾兴兵征战,如今我怎么能做他不肯做的事情!”
  迫在眉睫的一场内战总算是在剑拔弩张的关头平息了。
  
  不过,虽然放弃了兵戎相见,述律平仍然不甘心将帝位传给长孙。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她又对屋质说:“如今讲和已毕,我们再来考虑一下帝位究竟应该传给谁。”
  屋质的态度非常明确:“帝位授给永康王,则能顺天意得人心,太后你何必如此固执?”
  述律平身边的李胡一听立即变了脸色,厉声喝道:“有我在,他休想称帝!”
  屋质平静地回答:“按照礼法,传嫡不传弟。当年太宗取代图欲称帝,尽管他文武兼备,人们仍然纷纷非议,惹出若大事端。何况你暴戾残忍不得人心,强求帝位的话,人们何止是怨言呢!如今众望所归都愿意拥立永康王,已是定局不可扭转了。”
  述律平权衡利弊,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对李胡叹息道:“虽说我爱你甚于其它孩子,可是常言道‘偏怜之子不保业,难得之妇不主家’,如今不是我不想立你,实在是你自己缺乏才能民望,太不争气。”
  随后,述律平又和耶律阮达成了正式的会议约定“横渡之约”,承认耶律阮称帝,罢兵同返上京。
  三十一岁的耶律阮终于成为明正言顺的辽国皇帝,是为辽世宗。他追封一生不得意的父亲为“让国皇帝”。
  
  虽然当初议和之时耶律阮言之凿凿地表示要守人臣孝道,但是成为辽帝之后,他自然不会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在这方面,述律平和这个孙子倒是心有灵犀:她也不甘心让耶律阮把皇帝一直当下去,同时也没有放弃让心爱的儿子当皇帝的想头,想要利用自己所余的影响力策动一起政变。
  然而述律平和李胡的政变尚未来得及发动,就被人告发了。耶律阮先下手为强,将祖母述律平和叔父李胡同时捉住,强行迁居到祖州圜土(即阿保机的祖陵所在地,今内蒙古巴林左旗石房子村)“定居”,也就是把他们幽禁起来了。——述律平这可算是栽在自己的偏心眼儿上头了。
  
  不过,述律平算是老而弥坚,她虽然被幽禁,却一直活得挺精神。
  天禄五年(公元951年),辽世宗耶律阮死于近侍的谋逆叛乱。述律平总算看到了自己无比痛恨的孙子死在自己前头。
  继承帝位的是辽太宗耶律德光之子耶律璟。耶律璟对述律平和李胡的态度自然要比耶律阮要好得多,李胡也被释放了。但是述律平没有返回上京,还是居住在祖州城。
  两年后,辽应历三年(公元953)六月丁卯,“应天皇太后”述律平终于走完了她七十五年的人生。同年十一月,她与已经逝世27年的丈夫阿保机合葬祖陵,谥“贞烈”,后来又改谥“淳钦”。
  
  应历十年(公元960)冬十月,李胡的长子宋王喜隐谋反事败,五十岁的李胡被牵连入狱,不久死在狱中。辽圣宗耶律隆绪统和年间(公元983-1012),李胡被追尊为“钦顺皇帝”。
  
  在死了三四十年之后,述律平终于算是等到了心爱的儿子“当上”皇帝的这一天了。
发表于 2008-2-15 0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刘明远 于 2008-2-15 00:35 发表
四、正位中宫
  (纵观整个立后过程,细数真宗与刘娥之间共度的岁月,实在不能不佩服两人之间的情份之深。)
  
  赵祯既然归到了刘娥的名下,真宗便开始计划册立刘娥为皇后了。更何况刘娥通晓书史,对朝中 ...


红颜后妃,打你屁屁:lol :lol :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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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16 00:16 | 显示全部楼层
:liaobu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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