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人生

疏烟淡月

第一圈皮

完美的苹果，象征着美丽和爱情。据古希腊神话传说，三个最有实力的女神为争夺那只金苹果各自向帕里斯王子许诺他会得到的好处，终于许诺王子得到绝世美人的阿佛洛迪忒成为这只“不和苹果”的持有者。从此人们特别喜欢用苹果来形容女子的美貌。王洛宾的情歌深情地唱到“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你的脸蛋红又圆，好象那苹果到秋天。”全球华人为之倾倒。

现实生活中，苹果一旦长成，注定要受到最痛楚的第一刀的切割。如同一棵雨夜过后的新笋对于世界的新奇，刚刚长成的少年们忽然发现邻居家的那个动辄爱抹眼泪、哭鼻子的小丫不知不觉中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于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又从新的一代人身上开始重演。 男孩子们，自觉不自觉的脏话少了，衣服知道保持干净了。妈妈把这一切悄悄地看在眼里，开始从心底涌起喜忧参半的担忧。男孩、女孩到这个时候，第一次觉得妈妈太烦，爸爸太笨，只有自己的眼睛最明锐。走在路上，就是看见树上一两只丑陋的麻雀也会认定那就是古书上所说的关雎。清亮的镜子后，是一层不透明的镍。原来清澈的小心眼里开始学会遮掩了，明明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影子，可是走近了，却当作不认识了。还是宋代那个女才子说的好“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有她们自己的秘密：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攀槐树望郎来。娘问女儿看什么，我看槐花几时开。 的确如此，这在南朝六月就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的好时节啊。 可惜时光匆匆。懵懂之间，这段生活就被锁进抽屉最底层的笔记本里。这个时代连麻雀都很少见了，何况关雎？只是初涉人世的第一刀刻得太深、太痛。那痛苦太突然，以至于事隔多年后的某个煦日暖暖的冬日，笔记本再被自己从哪个旧阁楼的藤条箱中翻出来时，马上就会回味起一根棒棒冰就甜上半天的时代，此时的滋味又是怎样的呢,要知道甜食吃过后的余味是酸涩的。 其实，这第一刀的痛苦，睿智的希腊人早就揭示出来了：

　 海伦引发的不就是一场十年大战吗？
　　　　　
　　第二圈皮

　 吃苹果的经验是：一旦切开了一个小口，就必须小心地沿着刀锋一直游走下去。苹果皮开始沿着刀边缘卷着圈儿往下落。 酸酸的滋味开始从腮边向喉头蔓延。那是一种怎样的让人迷惑的感觉？ 在这个时候，爸爸妈妈纯粹是多余的人，旁人更是如同耳朵边上经过的小风。在这个时候，人生的终极目的是特定节日里的一束鲜花、一个等候抑或是一个半开玩笑的诺言。除了对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相信尾生高的故事一定是真的，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为了一个等候活活淹死在桥洞里；同样在西方那个痴情女教士希洛和她的情人的故事也一定是真的，爱儿刻的灯光永远是亮着。　

　 最能体现这段时期的感情的是流淌在黄土高坡上的信天游：讲过不丢就不丢，二人当天磕个头。哪个生心起二念，五马分尸抛下沟。

　 男女主人公眼睛里只有对方，天地此时只有瞳孔那么大。还有更精彩的，那种生死相依的信念，相信能把山歌中的父母气个半死：红娘子，披红纱，哥哥爱我我爱他。爹要打，由他打.娘要骂，由她骂.剁了脚，鞋省下；砍了头，碗大疤.没头没脚象冬瓜.还要一气滚到哥哥家。

民间的歌曲就是那么生动、活泼。俗气中大有“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的气势。在这个时候，天地、山川、河海、老树、星辰都镌刻满了二人的誓言。民间故事中，最可爱的是观音，最可恶的是王母。 只是我们都知道，苹果皮削到第二圈时，是最容易断裂的。稍有不慎，手一滑“吧嗒——”空留下的是惋惜和惆怅。 同样，造物弄人。沧海桑田中，曾是海底的珠穆朗玛成了世界屋脊，庞贝古城也沉进海底。“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我认为诗歌最妙处却在结尾处。人面不在，桃花仍开。桃花一样的脸呢？，光洁、温柔的那种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清纯、甜美的一瞥，在那个春天的午后，永远藏在唐诗中发出银子一样的笑声。

　　第三圈皮

　 苹果已然削到了一半。回神上面已削好的地方，露出些微的红褐。锈红的酸斑也呈现出来了，却是那样丑陋。一想到曾经汁水饱满的苹果变成了这样，手上的刀开始迟疑，一个念头升起来：到底还削不削下去？

　 人们在此刻开始怀疑一切了。就如同丹麦古堡中的那个王子一样，反反复复地询问自己的灵魂“生存还是毁灭？” 这时候的人大多已从狂热的情感河流中爬上了理智的岸上，抖一抖身上的水花，开始沉思：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生活的目标是什么？我这一辈子到底怎样过？…… 在怀疑时代里，单个的人考虑更多的是“我的职业是不是选错了？”，同时他们的太太也在心底里小声嘀咕着“我是否嫁错了郎？”。

　 几乎在同一时代，西方的尼采和东方的古老清王朝都在思考着类似的问题。经过痛苦的思考，勇敢的哲人从宗教这块救生筏上跳下来，顾不上擦一把冰冷的水，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把他的答案工工整整填上：上帝死了。而古老的东方帝国一些开明人士则认识到“天国上朝”的可笑，开始思索怎样学习“尖船利炮”的技术。思考之后，辫子割掉了，学堂办起来了。古老的帝国列车开始冒出煤炭烧出的黑烟。这辆大车虽然慢了点，毕竟还是吱吱哑哑地开动起来了。这辆大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开到了今天。
　
　　第四圈皮

　 就如同度量任何可度量的物体一样，工作做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就很很容易量出。人们喜欢用“一半”来概括整体事物的渺小。在学校里老师喜欢说，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老人们会在镜子前捋着头发说，哎呀不知不觉我岁数都过了一半了，土埋半截子喽。削苹果亦是如此，最后一半的苹果是最容易削完的。前面的刀痕已定，手腕经过前面的练习也灵活起来，“滋——滋”几下，完整的一段皮就从刀锋和苹果中间滑落了。

　 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不再是一个裹着皮儿的粗糙的果子，而是一只已经削好，就等人们用拇指和中指小心的上下扣住，放在嘴边“喀嚓”一声的酸甜的成品水果了。虽然细看时有些凹凸不平，先前的粉红翠绿也变成了淡黄深褐，可是吃起来毕竟比连着皮口感要好得多。

　　人生也是如此。经过了青春悸动的少年，走过了勇敢澎湃的青年，闯过了呐喊彷徨的中年，最终迎来了人生的收获时期，平静时期。这个年龄的人都经历了层层刀锋的剥割，可以视为到了“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的时候了。孔子所说的“天命”关的最后时刻“六十而耳顺，七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时刻到来了。这也是王国维的人生第三个境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有的大喜大悲都如同那落在地上的皮一样，渐渐被尘土淹没。

　　这样想来，鲁迅先生就是这样一个削苹果的高手。他从百草园摘下的那枚苹果花了他一生的时间，经历了呐喊、彷徨、沉沦、奋起的四刀将它削得干干净净。作为一个从封建旧堡垒中冲杀出来的贰子逆臣，鲁迅先生不断剔除身上的封建余骨，用一身铮铮铁骨撑起了中国近代懦弱的民族气节。最终，他被盖棺定论为“民族魂”。想到这里，我仿佛又看见这个身前孤独寂寞的战士依然翘起那“隶书一字”的八字胡微笑着询问着当代每一个中国人：

　 “一个苹果，你该怎么削？”

[ 本帖最后由 疏烟淡月 于 2008-2-16 22:3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