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国家文化部立项，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主办的 “2009中国雕刻、刺绣艺术研究班”，今年四月在苏州工艺美院开班，聘任了一批在工艺美术学界、业界具有影响力的学者和专家为任课教师。来自全国工艺美术行业的优秀从业人员56人，参加了培训学习。 这次研究班旨在结合当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 的历史任务，对传统工艺美术进行创新性传承教育，探索新思路，提高中、高级工艺美术师的专业素养与研发能力，对培育专业人才，加强交流，推动工艺美术事业健康发展，将产生积极的促进作用。我作为端砚制作人员，有幸被选派参加了学习。

结合前段学习及考察的一些感悟，我想谈谈对砚刻艺术创作的一些体会。

一、正视当前砚刻艺术创作的存在问题

砚刻制作是一项既古老又常新的事业，当前我国砚刻种类有上百种，比较著名的就有端砚、歙砚、洮砚、澄泥砚等……砚刻行业乍看上去可谓“百花齐放”，不论是从业人员数量还是题材、表现手法都似乎达到空前繁荣的程度，但在这种表象下，脱离传统、底蕴浅薄的问题正严重制约着砚雕艺术的提高。大量题材老化和形式雷同的制作令人乐观不起来！就雕刻创作而言，主要问题有两点。

1、缺乏创意。比如人物雕刻，大体分四类，一是仙佛类，二是历史人物类，三是典故类，四是其他。不论哪种类型，只要表现得当，是可以创作出优秀的砚刻艺术品的。当前制砚雕刻的普遍做法，选定某个题材后，就“按图索骥”找一幅参考图版照搬上砚。很多作者对历史文化不了解，审美水平偏低，不能结合创作对人物造型进行提炼，反而对人物的理解出现偏差。如某件“昭君出塞”题材的端砚，作者以王昭君手抱琵琶为创作造型，但是人物的神态甜俗，身披裘衣以杨柳为背景，使作品与主题南辕北辙。这种生搬硬套历史人物、典故类的题材在创作中比较普遍。还有就是，缺乏表现新时代风貌的创作作品。时代在变迁，雕刻形式内容却总是跳不出传统旧模式。更有甚者，一些作者为迎合时风，取材庸俗、立意低下，这类做法当然更不可取了。

2、表现功力不足。这里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创作没有围绕“砚”这个主题去开展。一些作者往往只会机械地把雕刻内容强加在砚上，没有根据砚的形制进行谋篇布局，导致作品生硬，毫无艺术美感可言；二是技法表现不适当。有的作者动不动就镂空、透雕，将各种技法全用上，以“工” 代“艺”， 片面追求砚上的雕饰，导致作品繁臃赘复，俗不可耐。不根据 “砚”的特点在用刀和线条上进行取舍，是造砚的“硬伤”，雕刻的物象虽然精细，但整砚效果却“有形无神”。

 

3.文化品位不足。近年来，制砚行业出现一些现象，就是迎合粗俗的“市场文化” 需求：一是追求“高浮雕”，好好的一块砚材过度雕刻将其石雕化，结果砚不象砚，悖谬失位。二是搞“大制作”， 如“群仙贺寿”、 “清明上河图” 等，陈俗而繁复，与“以小见大，虚实相间，雕刻以少胜多，强调意境情趣，观之有绵绵遐想，抚之雄

浑简朴” 的制砚宗旨背道而驰！另一现象就是：雕刻题材多以照相机主义或看图说话式制作，雕刻题材使人看头知尾，表现苍白无力，缺乏中国人传统的含蓄、委婉、内敛的审美习惯。“文化决定命运”， 一块上好的砚材，创作时如果立意不高，缺乏意境情趣和文化内涵，就沦为文化市场上的“路边货”！

二、吸收传统精华，借鉴各类艺术的表现方式，提升砚刻创作的艺术水平。我作为端砚工作者，从事端砚雕刻艺术创作已有二十多年，在砚刻制作方面虽然积累了一些的经验。但是这次考察学习，在深厚的传统文化面前，相较于历代优秀的工艺美术作品，我深深体会到砚刻创作的不足，创作理念和表现手法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1、要从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儒，道，释诸家历史知识永远是艺术创作的营养源泉。中国古代雕刻艺术往往体现了中国社会制度、文化、宗教和哲学精神。比如儒家哲学“尊从天命”， 雕刻艺术手法表现为庄严肃穆、崇高、典雅、文质彬彬等。道家哲学“崇尚自然” 艺术手法表现为飘逸、雄浑、大巧若拙、返朴归真的精神境界……所以对传统文化理解得越深越透，掌握的知识面越广，艺术创作越能做到“有感而发”，创作出来的作品形象才会丰满、鲜活、文化品味以及附加值才会提高。历代各种题材的艺术精品，无一不是折射出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注重对传统文化的学习，虽然题材或许能够宽泛，不随时风未必即可免俗。雅与俗，往往一线之隔。胸次高下，云泥立判。

2、借鉴各类艺术品的创作经验。青铜器、陶俑、玉器、壁画等艺术品，虽然载体不尽相同，创作手法有异，但其艺术理念和表现方式仍值得砚刻制作充分借鉴和吸收。兵马俑作为表现人物的艺术精品，对制砚人物雕刻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元素。兵马俑经过了艺术的处理，不同的人物外形，不同的官阶，不同的性格特征，不同的精神面貌，都体现在了秦俑的身上，虽然出土的数量很多，有将军、骑兵、步兵、弓弩等7000多个陶俑，但人物表情也丰富多彩，就士卒来说就有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面带微笑单纯而活泼、有的专注严肃、有的沉着老练、有的意气高昂等，技艺精湛可见它的造型刻画不仅实现“形似”而且还达到“神似”。另外，秦俑的传神特征还通过艺术的夸张和提炼表现，它的刻画不是追求细枝末节，而是抓住了关键的部位进行艺术处理。比如说，有的将军俑将眉毛加粗加厚使脸部更有体积感，胡子处理成飞动或翻卷状，双目炯炯有神，神态刚毅自若，虽然很夸张，但是却更突出了人物的性格，使人感觉到有身经百战、临危不惧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度。这些在物像以外的“精神”表现都很值得我们砚刻工作者去细心体味。艺术成就极高的唐太宗陵的“昭陖六骏”， 其雕刻手法采用结合东汉末年随佛教传入我国的天竺石刻工艺“高肉浮雕法”， 雕刻的六骏勇武矫健，线条洒脱流畅，手法简洁明快，表现了战马雄健强壮、昻首扬鬃和善于奔跑、勇于冲锋陷阵的旺盛斗志……汉代霍去病墓石刻“马踏匈奴”以及 石虎、石马、石牛、石野猪和说唱陶俑等作为中国古代雕刻或陶塑艺术都比较有代表性；作者以写实与写意技法融于一体，注重对物象的感觉和理解。比如《马踏匈奴》雕刻手法朴实明快，形象生动传神，具有丰富的表现力和高度的艺术扩张力，整个作品庄重沉雄，寓意深刻，它是汉代战场的缩影，同时也是霍去病赫赫战功的象佂。雕刻石虎、石马等动物造型简洁，风格粗犷，气势宏大，表现动物的不同习性和旺盛的生命力。还有“击鼓说唱陶俑”，作者所关心的不是准确比例和真实效果，而是说唱者那种眉飞色舞的表情，手舞足蹈的、忘我的表演境界；看到这位热情、乐观、充满生命活力的“艺人”， 仿佛被带到汉代戏剧舞台的精彩场面 ……在众多的帝陵前的守陵石狮石兽等雕塑艺术和西方写实手法相比，更带有一种神秘的扩张力量，通过虚拟和夸张的手法，往住比写实的雕刻更威猛、更悍勇、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从而使人联想到陵墓下被黄土掩埋的统治者当年是何等高高在上、权倾一时。中国古代古刻与西方石刻雕塑最大的区别是：西方石刻雕塑侧重于物象的“再现”， 而中国古代石刻是表现物象的“精神”，含不尽之意于象外，给人更多的遐想的空间，留下更特殊而深刻的印象。这些都是近年来不少国外雕塑家来参观借鉴中国古代雕刻艺术的原因！在参观众多的历史文化艺术品后，有一种简练、明快、以少胜多而又耐人寻味的艺术享受！这种追求内在美、原始美、大巧若拙的哲学精神境界和艺术表现手法很值得我们制砚人学习与借鉴！ 只有善于借鉴、吸收各类艺术的创作经验，才能不断丰富砚刻制作手法和表现力。

3、加强培训和交流。当前，制砚行业人才的培养，仍然沿袭过去的路子，以师徒相授为主。师者或许携先天之姿，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但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徒弟资质若高，或许胜过，但是大多平庸。传统的老师傅技艺因时代所限，糟粕与精华并存，需要整理和吸收。技法的系统性整理，教学的规范化和系统化都是我们要努力去做的事情。过去我们行业不重视交流，以致“流派”众多，却无明显艺术个性，面目雷同。所谓“流派”只是题材不同而已。

笔者建议：由政府牵头组织系统的培训活动，将有助于整合制砚行业的教学资源，对加快后备队伍建设，提高整个行业从业人员的制作水平有积极的作用。再者，组织与其他门类的工艺美术行业开展交流，可以开阔制砚人的视野，使砚刻创作由“小农”的短浅目光，放大为“大中华”的视野。这样，相信砚刻事业将出现新的局面。若能如此，将是我辈之幸，砚之幸。工艺界之幸，文房界之幸，中华文化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