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天地正气，同苍生希冀——舒同书法往事！
在20世纪中国书法史中，他是一个需要大书特书的名字。他是老红军、高级干部，犯过错误，曾从省委书记降为县委书记；他一生俭朴，不吸烟、不喝酒、不饮茶，全部收入都贴进了书法；他的书法从五十年代就流行，从未收过润资，作品遍及大江南北，自己却无一收藏；他是中国书法家协会创始人之一、首任主席，却宣布只当一届；他是舒体书法的创立者，却无偿捐献了知识产权；他成名70余载后，才举办第一次书法展览，90岁高龄时，才出版第一部作品集，由党的总书记题写书名。 他就是舒同。 我在细读73万字的《舒同传》后，第一次收藏了他的书法，并动笔写写他的书法往事。 一、舒同与毛泽东的翰墨缘 舒同是1926年入党，1930年参加红军的老革命，参加过中央苏区第一至五次反“围剿”和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舒同参加红军后，一直在团、师搞宣传工作，在紧张战事之余，潜心书艺，寄情翰墨。随红1军团长征到陕北时，一路上书写大幅标语，弄得身上全是石灰，衣服上也烧了好多洞。在行军途中，没有纸笔，舒同就捡了树枝在地上划拉；骑在马上，也用手指头在裤腿上划拉。有一次被毛泽东看到了，就笑着说：“舒同，你成了马背书法家啦。”从此，“马背书法家”的美名就传开了。红军到达陕北边区政府管辖的旬邑县时，为团结抗战，习仲勋同志建议中央请当地一位前清翰林出任边区参议员。那位老夫子说，“我和没文化的人谈不来”，拒绝参加。毛泽东知道后，就让舒同以中央名义给他写一封信，宣传我党抗日统一战线的主张。这位前清遗老读了信后连声称服：“字美文雅，想不到共产党内也有人才啊！”随即出山参政。据说这件事之后，毛主席夸奖舒同是“党内一支笔”。 舒同与毛泽东都喜欢书法，亦有过许多翰墨因缘。1936年延安创办中国抗日军政大学，负责筹备的同志请求毛泽东题写校牌。此时毛泽东正在忙于撰写《实践论》，一时抽不出空，便向来人推荐：“你们去找红1军团的舒同写吧，他的字写得很好哩！我很欣赏。”就这样，时任红1军团第4师政治部主任的舒同奉命书写了“中国抗日军政大学”校牌，还写了大门左右两边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字校训；1939年，日本飞机轰炸延安时，将延安的农贸市场夷为平地。不久，边区政府在原址上新建了一个市场。舒同又奉主席之命，挥笔题写了“延安新市场”五个斗大的榜书字。毛主席也即兴亲自为这个市场撰写了一副长联：“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边区是民主的抗日根据地；反对投降反对分裂反对倒退人民有充分的救国自由权。”与毛主席笔墨合作，此事一时间传为佳话；白求恩去世后，毛泽东写了著名的《纪念白求恩》一文，而舒同则为追悼会题写了“白求恩大夫追悼大会”横幅以及白求恩墓“永远不灭的光辉”。 建国后，有一股为全国的报刊请毛泽东题字的风潮，华东地区的各个报刊也想请毛泽东题字，可毛泽东说：“你们山东有个大书法家，舒同啊！”有了毛泽东的这句话，许多地方的题字任务就都落到了舒同肩上。舒同一生为数百家报刊题字，如《大众日报》《福建日报》《青岛日报》《潍坊日报》《山东工人报》《南昌晚报》《西安晚报》《厦门日报》《中国乡镇企业报》《中国煤炭报》等。有人戏称，中国的报纸题头是两分天下，一半是毛泽东，一半是舒同。1959年落成的“全国农业展览馆”，原计划请毛泽东书写，毛泽东推辞了并推荐请舒同书之。那块匾“文革”中被当成“走资派的黑字”给砸了，80年代，又请舒同重新写了一遍。 毛泽东一生对自己的书法非常自负，他推荐题字殊荣的书法家只有两位，一位是郭沫若，一位就是舒同。 二、舒同与中国书法家协会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恰逢建国30周年，全国四次文代会召开。在全国文联旗帜下，先后成立了作家协会、美术家协会、戏曲家协会等几十个行业性学会和协会，却唯独没有书法家协会。1980年，江苏、宁夏、河南、山东等省成立了书法家协会；陕西、辽宁、吉林、黑龙江、江西、内蒙古、甘肃等省成立了书法研究会；北京、上海、广东也成立了书法篆刻研究会。他们属于官方和半官方的专业性团体，由当地党政主管部门领导组建，举行相关展览、讲座、交流等活动。为了结束“各自为政”的局面，更好地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艺术，成立一个能领导、协调书法家及地方书法组织的全国性协会的时机已经成熟。时任中宣部副部长贺敬之同志连续多次召开会议，听取中国文联陆石、佟韦汇报书法界情况，研究成立中国书协事宜。据相关人士回忆，几位发起人最初拟请张爱萍将军出任中国书协首任主席，张爱萍收到邀请信后，赞成成立中国书法家协会，但婉言谢绝出任主席，并给发起人写了一封长信，推荐舒同担任主席。 我认真查阅了张爱萍将军简历，他当时担任中央军委科技装备委员会主任，正集中精力抓洲际导弹、潜地导弹和通信卫星的研制试验。不久，他出任国务院副总理，主持国防科委、国防工办、军委科装委合并组建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他属于副国级领导人，是难以出任群众艺术团体负责人的，而舒同当时担任的军事科学院副院长就赋闲多了。 1980年10月，受周扬委派，佟韦到医院探望舒同，请他出马主持中国书协筹备工作，不料被舒同一口回绝。原来，在此之前，社会上已有几拨人在从事“筹备”活动，并通过各种渠道请舒同在发起书上签名。舒同表示，支持建立书协组织，但应在文艺界组织的领导下进行，社会上有关组织书协的活动，一概不管，也不参加。好在佟韦早有准备，带来了中国文联的公函，并详细介绍了中宣部和文联党组的意图，舒同这才改变了态度，“我是军人，军人善于听从命令。我相信的是组织，组织上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佟韦《怀念舒同先生二三题》）1980年11月7日，书协筹备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军事科学院舒同的家里举行；11月18日，舒同率领中国文联派出的中国书法家代表团一行六人访问日本，与日方商定中日书互访及定期举办中国书法有研修团事宜；1981年5月初，贺敬之同志召集舒同、陆石、朱丹、陈叔亮、佟韦等同志在周扬同志家里开会，重点研究了第一次书代会书协领导班子问题；5月5日至9日，中国书法家第一次代表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舒同作了《团结起来，继承和发扬我国书法艺术传统，为人民服务》的报告，并当选为中国书协第一任主席。正是由于这个新中国艺术史上第一个全国性书法组织机构的成立，才结束了政府部门不承认“书法是一种独立艺术”的尴尬局面，更为新中国书法事业的振兴发展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舒同当选为书协主席后，所有书协的活动一概参加，尤其是书法理论研究和基层书法组织建设。他获悉湖北分会成立有困难，亲自去武汉找湖北省委领导，很快得到落实。1982年，舒同当选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临时工作小组的同志特意嘱咐他抓好中国书协工作。他亲自给中顾委写了份《关于中国书法家协会工作情况和建议》，就书法创作、书法教育、理论研究等提出建议。1985年4月，中国书协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之际，他饱含深情地递交了“辞职信”，提出不再担任书协主席之职，提出：“艺术家不是以谋取名利为目的和归宿的。”最后，大家尊重了舒同的意愿，选举出差上海的启功为书协主席，聘请舒同为名誉主席。1991年12月，舒同抱病出席了庆祝中国书协成立10周年的“中国书法艺术博览会”和中国书协三次代表大会。他在开幕式的书面致辞中语重心长地说：“我希望年轻的书法家们能够真正立志做书法家，而不单单做书法活动家，面壁十年，争取写出一二幅传世之作，这样才对得起自己，更对得起祖宗。” 舒同一生淡泊名利，为人谦和，说话声音很细，但在原则问题上，在重要会议上发言时，常常声若洪钟，响如惊雷。他不吸烟、不喝酒、不饮茶，一生过着俭朴的生活。舒同在位时，坚持“三不”，即不写回忆录、不收弟子、写字从不收取报酬。在他最负盛名时，力辞中国书协主席一职；直到临终前，躺在病床上了，才在中国书协的主持下举办了一次个人书法展，作品都是从单位和个人手里借来的。当时曾有人建议给舒同先生冠以“当代书圣”的盛赞，但舒同坚决不允。 三、舒同与“舒体” 舒同的书法别具一格，上世纪五十年代，曾有人问郭沫若先生：舒同写的是什么体？郭沫若答道：舒同就是舒体。由此，“舒体”的说法日渐为人所接受。“舒体”又称“七分半书”，按照舒同本人与老朋友方毅的解释，七分半指的是在结构上楷、行、隶、草、篆各取一分，在风格上颜、柳各取一分，另取何绍基半分。其笔法由颜体楷书得来，把颜体楷书的笔势转化为行书，大胆借鉴了清代大书法家何绍基的书法，而且受到何绍基颤笔的影响。大家知道，何绍基采用的是一种不为众人接受、违背人生理构造的执笔方式，把字的笔画写的哆哆嗦嗦，以制造苍涩、凝滞和厚重的感觉，但难免造作、不流畅。舒同一反这种“美感”，他经过加工和提炼，把线条变得流畅起来，把颜体的厚重，行书的点画主于圆转，执笔不作回腕法，此又不同于何绍基，容易被普通观众所接受。加上“四平八稳”的风格和传统中国人性格里欣赏“朴实憨厚”“做人厚道老实”的需求暗中相合，舒体就形成了。我无缘亲见舒同作书，由笔画形态推测，舒同用笔几乎是笔笔中锋，使转映带也是力求 “笔正画圆”，起笔处，笔锋从来是藏而不露。这就是写在《舒同传》封面上的那句话：“我的字是全部藏锋的。” 王元化先生说：舒同的字“像他的人一样，雍容大度而又质朴无华，不带任何炫人眼目的做作之习，而自有一种精神内敛、气度厚重的自然风韵。”舒同作书，喜用短锋狼毫，中锋运笔，讲求藏头护尾，回锋逸转，用墨略浓，以收浑厚雄逸之效，偶出枯笔，却不刻意追求迟涩，而是“涩笔兼涩意”，往往以颤动中的极富弹力感的线条，给人以力透纸背的质感。上世纪六十年代，舒同书法日臻成熟。用笔迟重涩进，凝练而深沉，全程中锋行进，多用篆籀笔法，结体雅拙而流动，劲健之中蕴含着豪迈，笔笔流露出其书法是“以颜为基”的风格特征。为了充分表达思想内涵，展示艺术人生境界，舒同广泛地从古今碑帖及篆、隶、楷、行、草诸体中和当代民间优秀的书法作品中汲取营养，甚至不惜打破自己已有的书风界限进行探索。艺取百家之长而糅融创新，从笔法、结体乃至章法布局上进行全面变革，宏大、沉雄与苍茫的风格给欣赏者以大气淋漓、生机盎然之感。 舒同的书法脱胎于颜真卿，颜体书法的特点就是字越大越精神。有人分析颜体书法的视觉是这样的：其一，横笔画比较细、竖笔画比较粗。两根粗粗的竖画上搭一根细细的横画，本身就会产生稳定的感觉；其二，颜体书法采取“外拓”的笔法。纵向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像汉字字型内侧收敛、中间的行笔过程则尽量朝字型的外部拓展。就像是欧洲建筑中的希腊柱，给人的感觉是中间粗、两头细，觉得柱子很结实。舒同书法由于脱胎颜体，其楷书大字和颜体同样真力弥漫、越大越有精神。记得几年前参观黄鹤楼时，老远就看到楼上的“黄鹤楼”三个字，真气弥漫，气宇轩昂。 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些舒同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直至六十年代写的作品，不论从功力或美感方面都堪称那个时代的上乘之作：用笔果断肯定、清畅流利；造形出奇制胜，寓巧妙于稚拙之中，寓鲜活于沉静之中。然而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这个原本个性十足的书法家的笔下，棱角没有了，抑扬顿挫、起伏开阖没有了，作品中更多的是日趋臃肿的线条和千篇一律的结字，呈现出了许多的弊端。如作品字形布列平均化，缺乏生气；每逢书写快的笔画便没有了提按顿挫，一味地横拖竖走，尽管行进的笔画很有力度，但却简单，规律性很强，弧形线条过多并且浮滑，被大家戏称为“舒同的圈儿”。经历了“文革”的摧残和人生种种的悲欣哀乐，晚年的舒同激情归于常理。人们可以称之为绚烂之后的平淡，风暴之后的宁静，但这种平淡、宁静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天才艺术家的终身缺憾。 四、舒同轶事二则 “舒体”字库。 现在我们电脑常用字库中，都有“舒体”。关于这套字模，说法不一。1989年10月，舒同在上海举行巡回书展时，上海字模一厂找到他，请写舒体字模。舒同当时年事已高，当即推荐身边的孙志皓执笔。孙志皓是山东省人大办公厅原主任，还在解放战争时期，就在胶东与舒同的接触中请教过书法。50年代后，与舒同接触更多，曾把舒同为山东省农林口写的题词、贺词全部整理成册。后来还参与了舒同书法展的组织和《舒同书法集》的编辑，舒体字写得惟妙惟肖，“舒同大弟子”之说不胫而走。其实，孙志皓曾提出过拜师，舒同未允。舒同表示：“你喜欢我的字，我很高兴，但不赞成拜师那一套，那是封建的东西，我们是革命同志。” 舒同指定由孙志皓负责后，上海字模一厂字模技师周今才又专程与孙志皓商请具体作伐，并且计划了手写的范围。一套字模计写通用字7600余个，繁体字约2000多个，总计约1万字。此后上海字模一厂中断约1年未与孙志皓联系。1989年底，北大教授王选发明了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在酝酿开发现代字库时，也选中了舒体。北大新技术公司排副总裁宋再生商请孙志皓写150个舒体字模向新闻单位征求意见，随后在1990年秋正式请孙志皓先行书写舒体行书字模一套，共1万字。舒体行书字模写竣，复写舒体楷书字模一套，共1万字。在北大所需字模书就后的1991年，上海字模一厂所需的舒体楷书字模一套也写成。舒体字模经孙志皓手总计写了三套，共计约3万字，堪称工程浩大。“舒体”成为书坛诸家中第一个以自身独创书体进入电脑汉字排版系统的书法艺术字体，舒同成为第一位当代以姓命名电脑字体的书法家。但据身边工作人员回忆，舒同在世时，感觉那套字模有些走样，说：“这不像我写的字。”他曾有愿望亲自重新书写制作一套正宗的舒体字库，但由于晚年身体状况不佳而没有实现其愿，这无疑成了一个遗憾。伪作风波。 舒同一生创作了大量书法作品，却从未收过润资；他的作品遍及大江南北，自己却无一收藏。1998年11月底，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当代书法京华十一家遗作展》，舒同夫人王云飞在参观该展览时发现，十幅署名为“舒同”的书法作品中有多数是伪作，是从《舒同书法集》上“改造”的。其中九幅作品的标签上，提供者一栏写着“蒙山人”；一幅写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作品的标签上，提供者一栏写着“家属”。王云飞表示，家属并未提供舒老作品参加展览，当即要求主办单位（中国书法杂志社）撤走伪作，但未得到主办单位相应。王云飞老人告诉记者，近几年假舒同字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甚至连造假字都分派别。如今，又公然“登堂入室”，实在令人尴尬。此消息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海内外近百家新闻媒体纷纷进行转载。 针对王云飞提出的作品真伪问题，展览组织者、《中国书法》主编刘正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作品是由喜爱舒同书法艺术的收藏者提供”，“家属只在作品归属问题上有较大发言权，而在判别真伪这样的纯学术问题上并没有决定权。”对此，王云飞表示同意刘正成的观点，她认为“在作品真伪问题上不仅家属无最后决定权，而且连作者本人也无最后决定权。”同时，刘正成提出“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美术馆作为最具权威的学术研究单位，在判别书法作品真伪这样的纯学术性问题上的学术结论的权威性和严肃性应该得到尊重。”但尴尬的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美术馆“从来没有证明这些作品是真的”，相反，一些书法界的权威人士则表示，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些作品是假的，而且认为在这样的展览中，出现伪作，应该是书法界的悲哀。 这就是当年沸沸扬扬的“蒙山人”事件，最后连世纪书法大展中毛泽东的长征墨迹也遭到质疑。虽然最后没有大家期盼的结果，但带有“欺君”嫌疑的行为，成为了书坛风云人物刘正成败走麦城的开始…… 五、尾声 1998年5月27日，新华社发布消息：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原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军事科学院原副院长，中国书法事业的继承和开拓者，中国书法家协会的创始人之一，著名书法大师，中国文联荣誉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舒同同志因病于1998年5月27日上午8时在北京不幸逝世，终年93岁。“从疆场作战到夺取政权，军内一支如椽笔；由马背写字而创建书协，艺坛元勋树巨碑。”高悬于告别仪式现场的这幅挽联是对舒同漫长的革命历程和80多年墨海生涯的高度概括。 我们经历过的时间、事物和人物，最终都会变成为历史，但是历史的记忆是有所选择的。经过一段时间，有些人和事都会被历史过滤掉，有些人和事会被永久地记录下来，舒同就是通过历史的过滤留下的伟大书法家。
2016年12月4日王宝林于三惜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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